《丹：竹马嬴政如何变成了死敌》阿蒂蒂

11、刺秦 柴火哔哔啵

　　柴火哔哔啵啵的响，月月睡熟了，璟一边轻轻地拍着月月，一边在打盹。
　　这几年独自照看月月，望穿秋水地等我，璟虽贵为太子妃，日子也并不好过，眼角堆上了细细的皱纹。
　　但这样使我更爱她。
　　她们是我在世间的所有温暖和牵挂了。
　　我自归燕以来，整夜整夜失眠，嬴政在猎场上说的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秦要统一天下，近几年正是最好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他。
　　我当了一辈子质子了，我无所谓，只是月月和璟，一旦燕败于秦，她们作为王室女眷，势必要被关在咸阳宫里。
　　我已经从咸阳回来，嬴政以后恐怕不会再念旧情，万一……
　　韩赵王室的女眷们，在咸阳宫过得怎样的日子，当奴隶的当奴隶，变尸首的变尸首。
　　月月还那么小……
　　我蹑手蹑脚的起身，去找师傅。
　　鞠武师傅听完我的倾诉，缓缓地点头：“太子的忧虑，也正是臣的忧虑。”
　　我握紧双拳。
　　师傅定定地看着我：“太子下定决心亡命回国，想必不是一时冲动之举，是否已经有办法了？”
　　我口干舌燥，声音颤抖着说道：“嬴政的儿子们尚未加冠，只要他死，主少国疑，秦必大乱，能为燕国争得转机。”
　　师傅闭上眼，重重地点头，但又叹口气，说道：“丹，你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女婿，你不愿璟和月月经历的，我的心意并不亚于你。”
　　我看着师傅，说道：“师傅，一旦秦攻打燕国，我燕国男儿必有大半折损在战场上，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妻女，下场只会比璟和月月惨百倍！”
　　师傅摇摇头，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让嬴政死，无论这个计划成与不成，璟和月月都不能在蓟城待下去了。”
　　我愣住，泪水瞬间充盈眼眶，是啊，刺秦这么大的事，一旦干了，以父王的性子，璟和月月将面临灭顶之灾。
　　可是刺秦之事，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我说道：“那……那就将璟和月月，送去……楚国吧，等事成之后，我再去接她们回来……”
　　师傅摆摆手：“不，璟和月月的去向，我来安排，你不能知道。”
　　我心如刀绞，我刚刚回来，现在又要计划着和妻女的分离。
　　师傅也流下两行泪来：“丹，为师对不起你，当年……当年如果臣据理力争，或许……或许入秦为质的不是你……”
　　我摇头：“不，师傅，为了保燕国的安稳，嬴政都必须死，谁是质子不重要了，我与他是旧交，此事由我发起，胜算最大。”
　　师傅举起双手，向我行跪拜大礼。
　　我冲上去扶住他，师徒二人相拥而泣。

　　田光，师傅向我举荐了这位节侠，我在邯郸时，听过他的名字，刺秦之事我不能执行，只能策划，需要忠义的死士来做。
　　只是我在燕国也没生活几年，找到合适的人太难了。
　　过了春社，我才见到田光本人。
　　他比我年长许多，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如水。
　　他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瘦削，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双手垂在身侧，不卑不亢。
　　“太子，这位是荆轲。”田光侧身，引那人上前。
　　荆轲向我行礼。
　　田光太老了，恐怕这位荆轲才是多方寻觅到的那位忠义死士。
　　我仔细端详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一点“勇士”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他像一个乡野间随处可见的教书先生，或者一个赶路的商人。
　　“荆轲先生，”我还礼，“我本不该……但燕国已经到了这一步，我……”
　　“太子不必多言，”荆轲打断了我，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子砸进木头，“臣去便是。”
　　田光在一旁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他看向荆轲的眼神充满欣慰。
　　“田光先生。”我转向他，想要道谢。
　　田光却含着泪光笑了，他一一端详我们几人，随后向我行礼，说道：“太子，臣已为太子引荐勇士，使命已了，然臣年事已高，恐不能随太子左右，为免泄密，臣以此躯，明志于太子。”
　　话音刚落，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剑，横剑自刎。
　　血溅了我一身。
　　我脑海中“嗡”的一声。
　　我找他帮忙，是为了刺杀燕国最大的敌人，可最先殒命的，是燕国最忠诚的勇士。
　　我扑上前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血从他脖颈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浸透了我的双手。
　　“先生！先生！！！”
　　田光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睛还看着我，渐渐失去了光泽。
　　我跪在地上，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田光用自己的命，断了刺秦之计的所有退路，有了他的铺垫，刺秦这事无论如何，都要全力以赴。
　　我厚葬了田光，设灵堂，亲自守灵三日。荆轲也来了，他跪在灵前，一言不发，像一尊石像。
　　三日之后，我在偏殿单独见了荆轲。
　　“先生，”我开门见山，“此事凶险万分，先生若不愿去，我不勉强。”
　　荆轲抬起头，看着我。
　　“太子可知，臣是哪里人？”
　　我摇头。
　　“卫国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卫国。
　　我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国名，卫国早就亡于秦国，它太小了，小到被灭国的时候，天下几乎无人在意。
　　“臣的父母，臣的妻子，臣的两个儿子，都死在秦军刀下，”荆轲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进我的胸口，“臣苟活至今，仿佛行尸走肉，太子的刺秦之计，对于臣来说，是一个机会，更是希望。”
　　他看着我，目光如一潭死水：“太子，臣愿往。”
　　我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泪，然后站起来，朝他深深一揖：“先生大义，丹无以为报。”
　　我想了很久，我能给荆轲什么。
　　金银珠宝？他一个将死之人，要这些有何用。
　　高官厚禄？无论成与不成，他此去必死无疑。
　　我让人找来了几个卫国的孤儿，他们是被秦军打散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蓟城的街头流浪。我让人把他们带进宫里，给他们洗澡，换上新衣裳。
　　最大的那个十岁，最小的那个五岁，他们怯生生地站在荆轲面前，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先生，”我对荆轲说，“从今日起，这些孩子便是你的义子，都姓荆，我已为他们置办田产，定了娃娃亲，先生此去，无论成败，他们都会延续先生的香火。”
　　荆轲愣在那里，他看着那群孩子，嘴唇发抖，眼眶泛红，然后他跪下来，朝我深深叩首。
　　“太子……”
　　我扶起他，握着他的手：“先生不必多言，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过了几日，荆轲带着个木盒子来见我，说刺秦需要两样东西：一是燕国督亢的地图，图中藏匕首；二是秦国叛将樊於期的人头，以此取信秦王。
　　“臣已与樊将军商议过，”荆轲说，“樊将军自刎了，盒子里是他的头颅，现在太子只需给臣地图即可。”
　　樊於期的人头。
　　我沉默着打开盒子，樊於期是秦国将军，因得罪嬴政，逃亡燕国，我收留了他。
　　嬴政悬赏千金要他的人头，如果献上樊於期，嬴政或许能不计较我出逃的事，但我一直没动过这个念头。
　　樊於期面容平静，像睡着了。
　　我跪在木匣前，失声痛哭，我找不到樊於期的家人，他孤身一人逃到燕国，没有妻儿，没有亲眷。
　　我厚葬了他的躯体，又找了几名孤儿，认樊於期为父。
　　荆轲还带来了一个助手，叫秦舞阳，他是个少年，十三岁就杀过人，浑身透着一股戾气，荆轲说他胆大心细，是刺秦的不二人选。
　　秦舞阳的父母兄弟都还活着，我也为他们置办了田产。

　　出发那天，易水河畔。
　　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我穿着白衣，站在河边，看着荆轲和秦舞阳上了船。
　　师傅鞠武也来了。他带着璟和月月。
　　月月梳着双髻，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她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爹爹，我们要去哪？”她问我。
　　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月月，你和外公、娘亲去齐国，外公有个朋友病了，要去看看他。”
　　“齐国远吗？”她歪着头。
　　“不远。等月月再长高一点，就回来了。”
　　师傅走过来，低声说：“月月，齐国的田诜先生是我多年故交，稷下学宫时便已相识。他曾与我约定，老了带上妻儿相聚饮酒，可这些年战乱不断，一直未能成行，如今他病重在榻，来信说想见见我……他家里有许多和月月一样大的女孩子，可以和你作伴。”
　　月月甜甜地笑了。
　　我和师傅交换眼神，点了点头。
　　田诜实际上已经亡故一年了，师傅这话是说给璟和月月听的，她们不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师傅，”我叫住他，“月月……拜托你了。”
　　师傅抱拳：“太子放心。”
　　我最后看了一眼璟，我想过去抱抱她，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我害怕一抱，就再也松不开了。
　　“走吧。”我说。
　　璟转身，牵起月月的手，跟着师傅上了另一辆车。
　　月月趴在车窗上朝我挥手。
　　我笑着朝她挥手，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等马车走远了，我才擦掉眼泪，转过身。
　　荆轲的船已经驶离河岸，顺流而下，渐渐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