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归燕(2) 我策马向东 ...
-
我策马向东北方向疾驰,不敢回头。
那四个宫人大概还围在篝火旁,等着我“猎完黑狐”回去。
等他们发现不对劲,至少要到午后了。
我攥紧缰绳,沿着渭水北岸一路狂奔,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才勒住马,自己已经进了一道狭长的山谷。
晨雾很重,看不清远处。我翻身下马,牵着马沿溪水往上走。
跑了这么久,我该找个人问路了。
山谷转弯处传来“咔、咔”的声响,我急忙绕过去,一个樵夫蹲在路边劈柴,身边堆了一捆枯枝。我松开缰绳,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又摸出怀里的马蹄金,金子太大了,我犹豫了一瞬,用匕首刀刃抵住金饼边缘,用力一切,金饼断开。
我走到樵夫身后,他吓得跳起来。
“大哥,别怕,”我将金子捏在手里,抱拳半跪,“我现在有性命之忧,求大哥相助!”
樵夫警惕地盯着我看:“我……我就是个农夫,你要做什么,莫要拉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我将酝酿排练了多日的措辞和借口全部陈述出来:“大哥,我父亲是咸阳城门的看守,前阵子,燕太子偷偷去祭拜了赵太后,那日家父值守,秦王身边的大太监赵高,让我穿着燕太子的衣服待在咸阳,让家父放行燕太子,还威胁我们,如果不干,就杀了我全家,我……我们照做了,王上知道此事后震怒,赵高怕事情败露,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我和我父亲身上,燕太子和王上是旧交,只是关押了事,但我父亲……我父亲被打了四十板子,不治而亡……”
说着,我拿出那半块金饼:“大哥,燕太子祭拜赵太后不是什么大事,等王上的气消了,此事也就了了,但我爹的上司和同僚们认定赵高会赶尽杀绝,怕引火烧身,到处抓我,大哥,这块金饼可以让嫂子和你孩儿过几年好日子,您救救我吧,救救我!”
樵夫盯着金饼,又看看我,眼神从疑惑变成怜悯,又变成贪婪。
他问道:“那……那你走吧,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大哥,我这衣服是赵高赏的,我需要换上你的衣裳,我的衣服麻烦您帮我烧了,还有,我要去函谷关,最近的路怎么走?”
他“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脱外衣,声音发颤:“往……往西,顺着谷口一直走,过两道梁就到了。”
我换上那身粗麻衣裳,那樵夫见我嘴唇干裂,好心让我拿走他的半袋水,我道了谢,翻身上马。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若有人问起,你便说,看见一个骑马的人往南边去了。”
“往南边?”樵夫愣住,“您不是要去函……”
“往南边,谢了,大哥。”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策马调头,向山梁上爬去。
我不敢走官道,只拣山路走,有些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勉强通过,旁边就是深谷,我裹紧那身又糙又硬的粗麻衣裳,不敢往崖下看。
马累倒了一匹。
我把它留在树丛里,用匕首割了一些肉下来,烤着吃了一顿,又将剩下的烤肉包在褡裢里。
又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下一个集镇,我用半块金饼换了一匹最好的马,又问贩马人灌了两袋水,买了些干粮,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金饼,没有多问。
白天我躲在山林里,夜里赶路,不知过了多少天,我终于远远望见了黄河。
渡口有秦军盘查,我绕了几十里,找到一处浅滩,牵马涉水过河。
马蹄踩在卵石上打滑,冰水溅起打湿了衣衫,凉得我直打哆嗦,等上了岸,我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腿肚子抽筋抽得我蹲在岸边喘了好久。
过了黄河,就是三川郡。离洛阳不远了。
我牵着马走进洛阳城时,已经瘦脱了相,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我在城外蹲了一夜,等城门开了,才混在人流里进去。
市集上人声嘈杂,各种口音混在一处。有说魏国话的商贩,有说赵国话的旅人,有说楚国话的逃难者。我挨个摊位看过去,眼睛发花,耳朵嗡嗡响。
“这是上好的防风,去风寒的,客官要不要看看?”
一句熟悉的乡音钻进了耳朵。
那语调、那尾音,是蓟城人!是我来咸阳之前,日日都能听到的声音。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走到那个摊位前。那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正低着头给几位妇人包药。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理药草。
“客官要什么?”
我没有说话。我从衣领里摸出那枚骨哨,放在粗麻布上。哨口裂了一道缝,断口处已经磨圆了,这是师傅返回燕国时,与我通宵制定逃跑计划,约定好的信物。
摊主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骨哨看了两眼,然后从袖中摸出了一枚骨哨。
骨哨上刻着“武”字,正是师傅做的。
摊主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公子,请随我来。”
他收了摊子,挑起药担,带着我穿过一条窄巷。洛阳城的巷子又深又暗,脚下的青石板长满了青苔。他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拐了两个弯,他推开一扇小门,门后是一间小院,院中停着一辆牛车。
“公子,再委屈几日,路上有接应的人,鞠武大人在蓟城外等您,”摊主说,一边把药担上的草药往牛车里码,“这牛车走得慢,但安全。公子委屈一下,躺进车里,上面盖些草药,出城时没人会查。”
我顿了顿:“我快饿死了,吃口饭,来得及吗?”
摊主连忙招呼里屋的妇人:“快盛碗粥出来!”他扶着我的胳膊,“公子,怠慢了,只是此地不宜久留,您凑合垫垫肚子,赶路要紧。”
妇人端了粥出来,我连忙灌下,钻进牛车,仰面躺在草药堆里。
陈年的草药味钻进鼻腔,有些苦涩,但让人心安。摊主把更多的草药盖在我身上,只留了一条缝让我透气。
车帘放下,光线暗下来。车轮碾过石板路,晃晃悠悠地向前。
我闭上眼睛。
咸阳的雪、宫墙、那个穿着玄色深衣的人,彻底被抛在了身后,骨哨就攥在我手心里,裂口硌着掌纹。
我离师傅越来越近了。
我也离月月和璟越来越近了。
又东躲西藏地走了几日,终于看见了蓟城地城门,师傅带着月月在城外等我。
“月月!”我冲过去想要紧紧抱住她。
但月月怯生生地藏在她外公身后,她和我的肩膀一般高了,脸庞上孩童的稚气褪去了五六分,马上要长成窈窕的少女了。
“月月,爹爹从咸阳回来了,我是爹爹啊……”我版蹲下来,掏出香囊,“看,爹爹走之前,带去了你换下的乳牙,月月换牙的时候,害怕极了,抱着爹爹不肯到太医那里去,月月记得吗?”
月月小声叫:“爹爹?”但仍然躲在师傅身后。
师傅说道:“公子风尘仆仆,先回宫安顿下来吧,等换回装束,过个几天,月月就和你亲近了。”
我站起身来,和他们一同上马车,师傅眼眶也是红着的。
回到宫里,我和璟相拥而泣许久,又哄睡了月月,师傅喊我过去。
“你之前在咸阳,让我联系齐楚的名士,与两国联络抗秦,唉……他们只想自保啊。”
“那父王什么态度?”
“跟以前一样,不想做无畏的反抗,现在朝堂上,甚至谁提抗秦,王上就贬谁。”
现在已是最紧要的关头了,我还是要去找找父王争取一下。
第二天,我站在父王的殿里,他看着我,我期待着他能关心关心我怎么瘦削成这副憔悴的样子,但他一脸不可置信,仿佛我是他的一个巨大的麻烦。
“你……你就自己逃出来了?”
“是。”
父王痛苦地闭上眼:“过两日,秦国的人来寻你,你让我怎么解释?”
“父王!现在秦一心要将天下收入囊中,你不在乎燕国以后怎么办吗?嬴政亲口告诉我,秦统一六国无可阻挡,难道我不回来,秦就不会攻打燕国了吗?”
父王挥手,将卷轴砸在我脸上:“老子想多过两年好日子,想让燕国人过两年好日子,你真行啊你,不给我分忧,倒自作主张反抗起我来了,现在你是燕王还是我是燕□□,你只是太子而已,我还没死呢!”
这卷轴将我砸懵了,令我想起那个在邯郸质子府扇了我一耳光的赵国差人。
“爹,兄长好不容易从秦国回来,您别置气了。”不知什么时候,峰出现在殿里,他为父王端了杯茶,父王看到他,气消了一些。
峰走上前来,他年岁和月月差不多大:“哥哥,父王连年忧心秦国,您从秦国回来,父王确实是意料之外,您先别急着和父王争执,这两日我劝劝父王。”
峰的眼神干净纯洁,一副深受父母宠爱的样子,这样的眼神我此生是无福拥有了。
不管他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知道,父王的主意改变不了了。
我揉揉被卷轴砸了的鼻梁,喜,我的父亲,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了。
我没有多余的话说了,告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