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落青檐》象耳空心

6、折返

　　　　青竽一脸茫然，没听懂这没头没脑的指控。
　　他右手拿着篮子左手拿着剪刀，抬头对上龙玉竹弯腰下来的脸。
　　随后将拿剪刀的手提前背到身后，缓缓直起身，
　　“龙少这话是何意？”
　　龙玉竹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把夺过他手中装着蒜苗的竹篮朝远处空地扔去。
　　篮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蒜苗就此散落一地。
　　龙玉竹语气特冲的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去老爷子跟前乱他妈嚼舌根？说我让你改了十多遍不定？”
　　青竽自然知道他会生气，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料到他会发这么大脾气。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东西落地的位置，蹲在地上拾起竹篮和那些沾了泥土的蒜苗。
　　这一幕把急性子的龙玉竹看得窝火。
　　这人怎么就没点脾气，就不知道反抗吗？
　　这样一来，自己也好名正言顺地找个出气筒了不是。
　　可青竽就是这么一个人。
　　捡完后直起身，怕对方有什么行为过激，悄悄把剪刀尖锐的一头握在自己手里。
　　“哦，这事啊。”他略作停顿，才接着说，“算吧。你爸问我项目进度，我不过是如实汇报而已。”
　　听了这话，龙玉竹心里门清，还想怼几句，说：“以后，不许越过我和老头子对话！”
　　青竽浅笑着应下。
　　日头已近正午，他拿着蒜苗转身走向厨房。
　　说来也巧，龙玉竹这趟来得正是时候，灶台上备着的，正是他爱吃的回锅肉食材。
　　就像算准了似的，他出发前还在想这口。
　　他看着那个去往厨房的背影发懵。
　　这个第二次见面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摸不透，看不清。
　　一点就炸的龙玉竹，此刻鬼使神差地跟着挪到了厨房门口。
　　倚着门框，一言不发地看着青竽在里面忙碌。
　　厨房里出奇地安静。
　　只有青竽来回走动的轻微脚步声和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
　　再认真听，会有锅里白粥熬煮时，米粒翻滚、气泡破裂发出的“咕嘟”声。
　　这些微弱的声音衬得周围更加安静。
　　当青竽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递过来时，龙玉竹接是接住了，面儿上还得摆出一副没好脸色的样子。
　　手腕一沉，将碗“咚”的一声蹾在木桌上，汤汁都溅出来不少。
　　他凶着脸，态度差到没边。
　　“就俩菜？你丫的打发要饭的呢？”
　　说完，双手一抱，往后一靠，挑剔的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一荤一素。
　　青竽神色不变地继续给自己盛饭。
　　坐下后，将那盘回锅肉往他面前推。
　　“你来，我才特意多切了根黄瓜拌上。我又不会未卜先知，怎知龙少今日大驾光临？”
　　龙玉竹想想，好像也对哈，这才拿起筷子来吃。
　　他迫不及待选了一块儿最肥的送入口中。
　　嗯，是这个味！
　　只不过没表现初来。
　　青竽很顺手地给他挑了块黄瓜，他抬手用筷子打掉。
　　瞪了一眼给他挑菜的人，说：“我不爱吃这个。”
　　青竽听后，重新从荤菜碗中挑了块肥瘦相间的肉放他碗里。
　　对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很自然放嘴里。
　　“我说青大设计师，”龙玉竹边吃边问，“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儿？”
　　青竽说躲清净。
　　这倒是有点意思，
　　“怎么？”龙玉竹贱兮兮的看着他，说：“在城里有很多情债要躲？”
　　“嗯！”青竽点头。
　　这声“嗯”倒是打开了龙玉竹的好奇匣子。
　　他眼睛都亮了不少，一脸八卦地碰了一下青竽胳膊。
　　边扒拉着碗里的饭，边迫不及待地追问。
　　“真的假的？”
　　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青竽身上来回打量。
　　眼前的人确实长得还可以，又高又白净，气质也不差。
　　以他龙少的经验来看，这种类型的男人在城里，确实是个能招惹不少桃花的主儿。
　　青竽一点没关注对方戏谑的眼神。
　　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示意他吃饭。
　　龙玉竹哪能放过这八卦新闻？急不可耐让他继续讲。
　　“说呀，真的假的？”
　　突然，他将脸凑在青竽面前。
　　“嗯，真的！”青竽身体后撤。
　　这下龙玉竹更来劲了。
　　他端起饭碗继续吃，身体往左边挪了挪，用胳膊肘撞青竽的肩头，用一种“作为男人，爷懂的”表情问：
　　“怎么？你把人肚子搞大了，然后跑了？你也太不地道了吧？”
　　他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出负心汉远走他乡的戏码。
　　青竽没理会他这离谱的猜测，只是一味投喂。
　　又夹了一块瘦肉放到他碗里。
　　用两个字否定：“没有！”
　　“那你躲这儿来干啥？”
　　龙玉竹不依不饶，饭也顾不上吃了，就想挖出点猛料来拿捏他。
　　青竽看着窗外静谧的院子和远山，声音里没什么波澜。
　　“没，就觉得远离城市的喧嚣，这儿更容易让我静下心来工作。”
　　这个理由听起来毫无价值，乏味死了，和龙玉竹期待的香艳故事相去甚远。
　　第二次见面的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胡乱闲聊着。
　　话题天马行空，从所谓的“情债”跳到工作，又跳回眼前这顿简单的饭菜。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龙玉竹在说话，气氛倒也不算尴尬。
　　吃完饭，青竽扫了一眼桌上空空的两个饭碗和两个菜盘，油渍和饭粒还沾在盘沿。
　　他转向龙玉竹。
　　“记得把碗洗了，左边是热水，洗洁精在水池右侧的柜子里。”
　　“啥？”龙玉竹愣了一下，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他看了一圈周围，这屋里除了他俩没别人，然后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胸口问：“小子，你在跟我说话？”
　　他长这么大，几乎没进过厨房，更别提洗碗了，一个小规模工作室乙方，居然敢让他这个甲方爸爸洗碗？
　　笑话，天大的笑话。
　　青竽也学着他的样子环顾了一下屋里，反问：“这儿还有别人？”
　　他抬手直指楼上，“我还要和工作室的人一起讨论你的项目平面图，半个月了，规划图都还没敲定。”
　　青竽的意思很明白，我没空，你吃的饭，碗自然该你洗。
　　而且我是再为你的项目忙活。
　　他很想看看这少爷会怎么接话。
　　这龙玉竹哪能答应？他库库抽出几张纸巾，动作粗鲁地将嘴一擦，推开凳子。
　　“你是活腻歪了吧？我帮你洗碗？没睡醒就回去继续睡，土包子。”
　　说完，他给青竽甩了一个自认为无比霸气的背影，朝门口走去。
　　走了还不忘回头傲慢地补充强调：“笑话！我？洗碗？”
　　青竽当然知道这人不可能乖乖就范，看他那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没再多费口舌，自己动手开始收拾碗筷，朝已经走到屋外的龙玉竹喊了一句。
　　“不是帮我洗，你不也吃了吗？这叫责任共担。”
　　对方背对着他，抬起手随意地摇了两下，连头都没回。
　　他用了一个不友好的中指头告诉青竽：“免谈，想都别想。”
　　龙玉竹走到看不见青竽人的位置，歪斜着脑袋笑了笑，自言自语：“这家伙脑子进水了吧？”
　　这种感觉让他说不上来，按道理应该生气才对。
　　怎么这会儿感觉这人不只是把他当甲方，心里还有些暗爽是怎么回事。
　　青竽和他认识的那些酒肉朋友都不一样，这个人，没把他这公子哥当“外人”。
　　他闲逛到楼上书房，青竽的电脑屏幕上有“禾木空间”四个大字。背景是他工作室人的合影。
　　禾木空间城里。
　　“笑笑姐，明天我们去老大那儿聚餐，我们能不能在那边待一天啊？我想去爬山。”
　　打印机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一张张纸被整齐地吐出来。
　　二十四岁女设计师云雨边打印项目资料，边转头问。
　　二十五岁的笑笑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连衣裙，化着漂亮的淡妆。
　　她很优雅地靠在打印机旁，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吹了吹，抿了一口。
　　“老大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可不喜欢别人留宿。”
　　云雨听完垂头丧气地点头：“也对，老大喜欢安静！”
　　笑笑撩了下刘海。
　　“再说了，后天就是周末，我可是有重要安排的，得和我男朋友约会去，时间宝贵着呢。”
　　云雨故意打趣：“呦呦呦，又在我面前秀恩爱呢？”
　　笑笑点了一下云雨额头：“对啊，有意见？”
　　这时候，姜清池刚好抱着几份文件从旁边经过。
　　笑笑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对了池哥，老大有没有提前说明天想吃啥？我们需不需要买点菜带过去？总不能每次都让老大一个人忙活吧。”
　　这早已是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聚会传统。
　　为了不占用宝贵的周末私人时间，他们总是默契地将聚会安排在周五。
　　大家一早过去，上午集中精力讨论手头的工作进展和难题，效率很高。
　　中午便一起动手，热热闹闹地准备午餐，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严格遵循着“吃饭时不讨论工作”的轻松原则。
　　下午的时光更加惬意，要么围着暖炉煮茶聊天，分享各自的生活趣事，要么在院子里组织一场随性的烧烤派对。
　　每一次聚会，青竽院子总能热闹很久。
　　姜清池每次都会很周到地提前买好一些啤酒和饮料带过去，为聚会增添气氛。
　　小吴在工位上调整三维软件的渲染参数。
　　戴着眼镜探了个脑袋出来提议道：“说起来，我们好久没吃那个超棒的泰式火锅了，要不明天吃点海鲜怎么样？”
　　笑笑第一个举手表态：“我同意！”
　　小吴说：“嗯，我家就离白家海鲜超市特别近，明天一早我可以先去买一些最新鲜的，活鱼虾扇贝什么的带过去，保证让大家吃个过瘾。”
　　他这一提议，勾起了大家的食欲，远处几个工位上的同事也纷纷举起手，七嘴八舌地附和：“我同意！我举双手同意！”
　　“海鲜火锅好！想想就流口水了！”
　　姜清池看着大家雀跃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地提醒道。
　　“行了行了，瞧把你们馋的！先别光想着吃，把手上的事情都做好、做踏实了才是正理。”
　　云雨比了个OK的手势。
　　“放心，放心。”
　　姜清池接了一杯水，在大厅处交代。
　　要是把眼下这个项目做成了，拿下关键的里程碑，他们老大和他这个工作室，说不定明年就能升级成有限公司了。
　　到时候规模扩大，能一起聚会的人还能再多几个。
　　笑笑听了，却有些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池哥，我觉得你的想法得改改。”
　　“哦？怎么讲？”姜清池问。
　　笑笑站到他对面。
　　“我们是创新设计工作室，规模小是小了点，但我们各项资质齐全，运转灵活啊。我们又不直接负责施工，搞那么大的公司和架子做什么？现在这样精干、高效，不是挺好的吗？”
　　云雨立刻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呀是呀，笑笑姐说得对。我觉得就我们现在这几个人就特别好，大家相处起来像家人一样。”
　　女生都觉得，彼此知根知底，合作起来才特别顺畅。
　　那些大公司里，听说人人钩心斗角、拉帮结派的，想想就心累，她们可不想理想的大家庭变成宫斗现场。
　　另一个同事也深有同感地接话：“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想一直跟着老大干，每个月都能有这样固定的聚餐，氛围多好啊。”
　　他觉得目前工作室的同事之间沟通起来一点障碍都没有，有什么想法直接说，效率也很高。
　　作为工作室里唯一专门负责对外业务对接的员工，萧源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走了过来，将它递给了云雨。
　　让她把这份合同处理一下，扫描一份清晰的电子版发给他存档。
　　云雨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合同金额，不禁有些诧异。
　　“源哥，我们现在都有像‘龙云庄园’那种价值上亿的大业务在谈了，怎么还接这种才八万块钱的小单子啊？”
　　在这个小丫头眼里，这有点太耗费大家精力了。
　　萧源拿起手里的资料夹，就朝着云雨的脑袋轻拍了一下。
　　“你这小女子，眼光可不能这么短浅。这可是我们的老客户，人家临时有个小画展需要做整体视觉设计，找到我们那是信任。”
　　“哦”虽然不疼，云雨还故意捂着额头。
　　站在工作室的立场上，这种单子当然要接，而且要做好。
　　这次项目的搭建合作方是青竽的老朋友，于情于理都不能推。
　　况且青竽也常说，项目不能单纯用金额来划分重要性。
　　姜清池再次强调，让大家改掉这个想法。
　　在禾木，大家要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把每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做好、做专业、做到让客户满意，这才是工作室立足的根本。
　　工作室里响起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