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落青檐》象耳空心

4、菜不错 过了吧甲方

　　他这一喊叫，让视频里的人统统闭了嘴。
　　会议室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只能听到些电脑散热器发出的电流的杂音。
　　他所有的行为，青竽尽收眼底，在边上一直很平静地看着。
　　只见他转过身，带刀的目光射向坐在会议桌主位的自己。
　　龙玉竹几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掰过青竽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强行将摄像头镜头转向他。
　　屏幕上原本分割的多个小画面消失了。
　　切换成了龙玉竹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半张脸。
　　“谁他妈是超雄？啊？说话！”他对着镜头无情开吼。
　　情绪激动，使得他声音有些变调。
　　“你们背后就是这么议论甲方客户的吗？啊？还有没有一点基本的职业素养和尊重了！”
　　屏幕对面的八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正面冲击给弄懵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大气都不敢喘。
　　青竽属实没想到龙玉竹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激烈的方式介入。
　　看着龙玉竹这不管不顾、一点就着的暴脾气，青竽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难怪外界都传他有所谓的“超雄”基因，这行事作风真得好好帮他改改才行。
　　作为工作室的老大，青竽在这个时候必须稳住场面。
　　“龙少，你先消消气，别激动，先过来坐。”
　　“我消你大爷！”龙玉竹怼着青竽脸开骂。
　　工作室的人就这么透过劲头干看着。
　　青竽没有后仰一寸，反而把脸迎上去直视他眼睛。
　　龙玉竹黑色眼眸里出现一张情绪稳定的脸。
　　“既然你在，那刚好，一起来听听你的项目讨论。”
　　龙玉竹知道他这是试图将话题引回正轨，想用几句话来化解眼前的冲突。
　　可这距离太近了，退？显得自己没气势。
　　不退？这是什么雷霆距离？
　　想让自己妥协。
　　没门！
　　他丝毫不买账，歪着肩膀一股蛮横的劲儿，把青竽从电脑前挤开，自己占据了镜头前的中心位置。
　　他用手指戳着笔记本的屏幕，对着电脑那头噤声的众人继续发难。
　　“怎么着？刚才不是说得挺欢吗？现在被我抓个正着，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接着编排啊！”
　　没人敢出声，就算没有他们的镜头，也都低着脑袋。
　　龙玉竹见没人回答，冷不丁地“哼”了一声。
　　“我就是你们口中那个难搞的龙玉竹，合着我要是不来这一趟，听不到你们背后嚼舌根，你们还准备把我妖魔化成什么样子？吃人的怪兽？还是喷火的恶龙？”
　　青竽在一旁看着，有些头疼，怎么火气越来越大。
　　赶紧从旁边的玻璃壶里倒了一杯凉白开递到龙玉竹手边。
　　龙玉竹正在气头上，看也没看，一把接过去，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灌下了大半杯。
　　喝完水，他把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放，冷脸竖眉，重新锁定屏幕。
　　“都给小爷我听好了，这个庄园别墅项目，从头到尾都会由我亲自盯着，想随便糊弄过去？做梦！”
　　他点了一下屏幕，又出现对面的画面。
　　扫视着屏幕上那些低头面孔，又看了一眼青竽。
　　“别的要求，爷也不想跟你们多废话，之前你们提交到老爷子那儿的那些方案提案，我看过了。”
　　众人屏气呼吸，坐等发落。
　　他故意挑眉一乐。
　　“全是花里胡哨的东西，表面上雕龙画凤，实际空洞无物，所以……”
　　又拉长调子等了几秒。
　　这几秒，在视屏那头的几个人眼里，仿佛过去了半个世纪。
　　鬼知道他会吐出什么话。
　　“全部打回去重改！一版都不要留！”
　　好吧，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只有青竽在一旁静静看着。
　　龙玉竹见到这安静氛围，很是满意！这种驾驭感让他莫名觉得很兴奋。
　　他从脑子里尽量寻找一些能让自己看上去很懂的知识点。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四下，继续下达“专业”指令。
　　“虽然我爷爷奶奶偏爱中式风格，明确表示想要一套有中式韵味的庄园，但这不代表你们就可以投机取巧，搞那些假大空、流于表面的所谓‘国风’噱头来应付。”
　　青竽不动声色地在边上喝了一口水，看穿一切，想看他能提出什么建议想法。
　　他再次吩咐青竽给他倒水，青竽照做。
　　“我要的是真正有内涵、有设计感、能融入现代生活的中式美学，不是元素的简单堆砌。”
　　说完把杯子推过去，继续刁难：“你们设计团队，现在，立刻，先给我出三到四版不同的初稿规划图，要能体现出不同的设计思路和可能性。”
　　他别过电脑，让镜头对准青竽的脸。
　　“你们能不能做到？要是做不到，我们合同就作废！反正我们那边还没盖章。”
　　会议室那头的八个人被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和要求砸得晕头转向。
　　大家面面相觑，互相用眼神交流惊慌和不安，半天没人敢接话。
　　最后，还是领头的设计师姜清池硬着头皮，努力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笑容。
　　憋出一句：“嗯，能！做得到！龙少您的要求这么明确、这么具体，其实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改起来一点不麻烦。”
　　这人试图缓和气氛，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就是……我们确实没想到龙少您今天会亲自在我们青竽老师这里，这倒是省了我们再额外跑一趟过去跟您对接了，也算是……歪打正着？”
　　龙玉竹抬起下巴，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身旁正在整理文件的青竽。
　　龙玉竹倨傲开口：“我怎么在这儿？我提前过来考察一下你们禾木空间的样板间和实际工作环境，不行吗？”
　　他理直气壮地说：“一万块钱一晚的住宿费我都掏了，总得在这儿待上两天，好好看看你们这位被吹上天的老大，到底是不是个浪得虚名的狗屁废物！”
　　“还有……”他说，“不来，怎么知道你们这群土包子设计师素质有多差？”
　　青竽没有看他，有条不紊地开始收资料和平面图。
　　“一万块一晚的住宿费？”视频那头一听这话，炸开了锅。
　　除开钱不谈，他们老大居然让别人留宿了？
　　尽管他们极力压低了声音，但窃窃私语的讨论声还是传了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老大什么时候改行做民宿了？现在设计行业的大环境已经这么不好了吗？都需要靠副业补贴了？”
　　“嘘！你小声点！人还在对面听着呢！说不定老大是被胁迫的。”
　　“对啊，你看那龙少的架势……唉，可怜的老大，为了项目为了我们真是忍辱负重啊。”
　　“对啊……他居然当着老大的面说他是狗屁废物。”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虽然不大，却足以钻进龙玉竹的耳朵里。
　　他脸一黑，抬脚就朝着青竽坐的椅子腿狠狠踹了一脚。
　　椅子发出“砰”的一声响，把正在收拾资料的青竽吓得抖了一下。
　　龙玉竹转回头，对着屏幕怒目而视。
　　“讨论什么呢？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都赶紧给小爷干活去！”
　　紧接着，他给工作室下达了最后通牒。
　　“就按我刚才说的，下周，我要看到全新的、至少三版不同的总体规划平面图初稿。到时候发到我邮箱，我亲自审。要是有一处细节让我不满意，”
　　他眯起眼睛拖长语调威胁：“我就让你们一遍遍重做，一遍遍改稿，做到第十稿二十稿！直到本少爷满意为止！”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回应，直接伸手“啪”地一下切断了视频会议。
　　屏幕黑下来的瞬间，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一些。
　　小吴看着众人说：“你看，我说吧，这货就是个‘超雄’，一周时间要出三稿？我们咋弄？”
　　姜清池看着手里的资料：“弄吧，一会儿我发消息问问老大，毕竟占地五百多亩，我们这几个人恐怕短时间内搞不定。”
　　笑笑叹了一口气，她担心的是老大本人。
　　“他去守着我们老大算怎么回事？那么凶，真想替老大给他丫一巴掌。”
　　龙玉竹转身，一屁股坐到了会议桌边上，顺手抓起青竽放在桌上的一小碟烤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对青竽说：“你看，我这一上来就快刀斩乱麻，把项目的调子和方向快速明确了，爷办事效率够高吧？”
　　青竽低头，不着痕迹地扬唇偷笑一下，立马收敛了表情。
　　以为他会接着刚才的火气继续骂自己的，没想到还在邀功。
　　这人脾气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婆婆妈妈的哪有老板的样子？难怪只能开个破工作室呢。”龙玉竹说。
　　青竽想起昨天打扮嘻哈夸张的他，敷衍道：“嗯，龙少厉害！”
　　“你说说你，接了我的项目，接下来至少大半年的核心业务和收入都有着落了吧？”
　　青竽蹲下身收拾东西，问道：“你想表达什么？”
　　“我这甲方当得这么给力，你不得表示表示？包我吃住？”
　　龙玉竹从桌子上往下一蹦，屁股离开桌面。
　　“一直到这个项目圆满结束，不过分吧？要不了多久，顶多就……一两年。”
　　青竽正弯腰收拾着刚才连接投屏的杂乱线缆。
　　他直起身，抬眼斜睨着双手抱胸，一副理所当然模样的龙玉竹。
　　“龙少，我想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这里，”青竽停顿，想了个措词：“原则上不留宿外人，这是我的规矩。”
　　龙玉竹这人就是这性格，别人越是想赶他走，他越是要留。
　　抱着手抓这句话里的漏洞。
　　“你也说了是原则上，我是谁？我是你爸懂不懂？甲方爸爸也是爸。”
　　青竽一点没脾气，慢条斯理地补充之前的话：“嗯，经过昨晚……我对甲方爸爸您的睡眠习惯还心有余悸。”
　　“啥，啥意思？”龙玉竹问。
　　青竽看了一眼房间的位置。
　　“我不知道，您会不会又像昨晚那样，半夜摸到别人床上去，挂在别人身上去睡？我这庙小，经不起这样的惊吓。”
　　一句话给龙玉竹呛得直咳嗽。
　　他龙大少爷是不可能在嘴上吃亏的，死鸭子嘴硬地说。
　　“那、那是我第一次住山里不适应！再说了，两个大男人挤挤怎么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正说着，程明轩也拿着行李到了。
　　龙玉竹瞟了一眼助理，让他把行李放屋里。
　　“今天中午吃什么？我要吃好的，我警告你，要是有一点不合我胃口。”龙玉竹撩起袖子展示他的肌肉，“我他妈先揍你一顿，再解除和你家的项目合作。”
　　青竽看着正要上楼的助理说：“等等，行李先放这儿，吃完饭请你们离开。”
　　上午十一点四十，龙玉竹无聊地在院子里和助理一起研究池子里到底有多少条鱼。
　　忽然从厨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
　　再闻，好像还有菌汤锅的味道。
　　几种香气一股脑儿慢悠悠飘了出来。
　　龙玉竹本来还端着甲方爸爸的架子，脚却不自觉朝着厨房挪。
　　程明轩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他回头瞪了一眼才收敛。
　　厨房门没关，青竽系着素麻布围裙正弯腰揭砂锅盖子，白气轰的一下涌出来。
　　柴火灶上的砂锅里红亮的红烧肉咕嘟咕嘟滚着，旁边陶盘里还码着切好的清炒时蔬，嫩生生的绿带着锅气，一看就下饭。
　　这还没完，旁边燃气灶上的砂锅里炖的菌菇汤也正沸腾翻滚着。
　　“行啊你，居然还会做饭？昨晚给我吃那破玩意儿，我还以为你只会熬稀粥呢。”
　　龙玉竹靠着门框咬了一口刚端出来的炸藕盒。
　　脆香的外皮掉了点渣在他手心里，含糊不清地夸，“嗯，如果你做饭一直保持这水平，还勉强值这个价。”
　　青竽擦手把最后一盘菜端出去。“洗手吃饭吧，没见过你这样蹭吃蹭喝还理直气壮的。”
　　“怎么说话的？本少爷付了钱的。”说罢将整个藕盒塞进嘴里。
　　饭桌上龙玉竹丝毫不客气，一碗米饭下去又添了小半碗。
　　连肥带瘦夹了一大块往程明轩碗里塞，让他也尝尝。
　　“谢龙少！”
　　程明轩很意外，这少爷今天居然破天荒地给自己夹菜，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照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他琢磨着。
　　昨晚这两人之间经历了什么特别的事？
　　能让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少爷态度有了这么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