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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从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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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一个遥远的、偶尔出现的影子,变成了一个随时随地可能出现在她视野里的人?苏绣说不清。她只知道现在无论她走到哪里——走廊、操场、食堂、图书馆——她都会在某个瞬间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有时候她在看别处,余光却捕捉到了他的方向。有时候她低着头走路,抬起头的一瞬间正好对上了他的脸。有时候她根本没有往那边看,但她的后背会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度,像有人在看她,而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知道了。
"你发现没有,武此间最近老往我们这层跑。""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啊?""他之前可没这么勤快上楼。"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些是苏绣无意间听到的,有些是她经过某群人身边时她们忽然放低音量的窃窃私语。她从来不主动去听,但那些话像长了脚一样自己爬进了她的耳朵里。她开始意识到,她和武此间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找到了她。于是她也被卷了进来。
她本来以为感情是一件很私人的事——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藏在心里,说不说出来是自己的选择。可她忽然发现根本不是这样。在学校里,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哪怕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要你心里有了一个人,你的目光就会出卖你。而你根本控制不了目光的去向。
苏绣偶尔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会感觉到自己变成了某种"被观察"的对象。有她不认识的人看她,有她不知道名字的女生在擦肩而过之后回头扫她一眼。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很不自在。她习惯了角落,习惯了透明,习惯了在人群中自然地消失。可现在她反而被看见了。被很多她没有准备好被他们看见的人看见了。
有一天中午她去食堂的路上,经过操场边,迎面走来了三个女生。苏绣不认识她们,但她经过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说了一句:"就是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苏绣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三个女生一定在看着她走远。
就是她。
苏绣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就是她什么?就是武此间在看的人?就是最近被议论的那个人?她连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都不知道,可别人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剧本。
那个中午胥漫龄照常坐在她对面吃饭。胥漫龄今天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汤,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苏绣注意到胥漫龄今天吃得比平时慢,而且她用勺子喝汤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升腾起来的热气,在看着她。
苏绣放下筷子。"怎么了?"
胥漫龄把勺子放回碗里,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你今天走操场那边过来的?"
"嗯。"
"遇到什么了?"
苏绣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胥漫龄是怎么察觉的。但她没有隐瞒,把刚才那三个女生经过时说的话说了。胥漫龄听完了,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紫菜汤,几片紫菜在汤面上打着转。
"苏绣,"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不止你一个人在注意武此间了。"
苏绣的手指停在筷子上。"什么意思?"
胥漫龄抬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光,像阳光穿过一层薄薄的云,明暗交界处模糊得说不清。"你在注意他的时候,别人也在注意你。你以前是透明的,现在你不是了。"
苏绣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几块红烧肉,油亮的酱色汤汁里浮着一小片八角。她夹起那块八角放在餐盘边沿上,说:"我也不想变成这样。"
胥漫龄没有接话。她只是伸手把苏绣餐盘边沿那片八角拨到自己的碗里,然后低头继续喝汤。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苏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不知道胥漫龄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还在你旁边,我没走。但苏绣也感觉到了胥漫龄的沉默比以前多了。那种沉默裹在她们之间那些陪伴很暖和,也但摸得到,可是她就这么安静的陪着她经历玻璃窗外的小小风暴。
那天下午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讲的是古代诗词。讲到苏轼的《江城子》时,老师说"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句写的是跨越时间的思念,是一种"抵达不了却放不下的牵挂"。苏绣在笔记本上抄下那行字,笔尖停在"两茫茫"三个字上面。
她想到了武此间。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算不算"茫茫"?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那些关于他的传言——他换女朋友快,他跟谁都能玩到一起,他父亲最近好像出了什么事。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他。她看到的他永远是隔着一层东西的:隔着操场,隔着走廊,隔着人群,隔着那些从别人嘴里流淌过来的话。他真实的样子被挡在那层东西后面,忽明忽暗的,像一个在水底晃动的人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她在走廊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看见武此间靠在教室门框边跟一个男生说话。她走过去的时候武此间的说话声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恢复了正常。但那个停顿的长度刚好够苏绣听见自己在心里轻轻地"啊"了一声。她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个反应。现在她明白了:因为那个停顿告诉她,他也在注意她。他看见她了,他的注意力从对话中抽离了半秒,那半秒是为她空的。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苏绣的指尖压在笔记本的纸面上,压出了一道凹痕。她低头看那行"十年生死两茫茫",忽然觉得"茫茫"这个词原来不只是指距离远,还指你看得见那个人,却看不清他的全貌。她看见的武此间是碎片拼成的——一个转头,一次停顿,一道目光,一枚小指上的痣。她看不见他的全部,他背后的故事,他为什么有时候会露出那种短暂到几乎捕捉不到的暗下来的表情。那些东西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只是原来少年的笨拙的我们都有自己的骄傲的自尊,也都有自己不能言说别扭的自卑,而我们才刚刚认识一个叫做感情的奇怪生物!
放学后苏绣去了一趟图书馆。她站在那排书架前面,手指在一本本书脊上滑过。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觉得想待在书页包围的地方,那些纸和墨的味道让她安心。她抽了一本诗集出来,随手翻到某一页,看到一句话: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成为自己。
苏绣合上书,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武此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为自己——而她想看见他成为自己的模样。但她发现她没有通道,没有钥匙,没有一句可以说出口的"你好"。她只有目光。而目光太轻了,轻得像风穿过走廊,吹过就散了。
那天周末回家的路上,苏绣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头靠着车窗。街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去,暖黄色的光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尾巴。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的边缘。她想跟胥漫龄一起把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可现在那条路旁边忽然开了一道岔,岔道通向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而她已经站在岔道的入口了。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吹得她站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进去。甚至不知道那条岔道是通往什么的。
公交车到站了,苏绣站起来下车。十一月底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肩膀。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埋进衣领里,快步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蛾,而那张网不知不觉已经裹住了她的翅膀。她挣扎的时候丝线缠得更紧,她不动的时候丝线也收得更紧。她不知道该怎么从这张网里出去。
她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她对着那些星星轻轻说了一句:"武此间,你到底是谁?"声音被夜风刮走了,飘向远处,没有任何回音。苏绣低下头把下巴埋进衣领里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