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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她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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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脸上,有一点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的操场,跑道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鞋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自己好像看过很多次,但这一次看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视角变了。她不再是一个站在旁边看风景的人。
她是在什么时候跨过了那条线的,她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在她第一次在楼梯拐角近距离看到他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在她知道了他的名字之后。也许是胥漫龄那句"他为什么老是往这边看"轻轻落进她耳朵里的那一天。反正她跨过去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在网里了。
那张网看不见,但摸得到。每一次她在操场上无意间看到他,网就收紧一寸。每一次听到有人在谈论他的名字,网就收紧一寸。每一次他的目光短暂地扫过她的方向然后又移开,网就收紧一寸。她从那张网里挣不脱——不是因为没有力气,是因为挣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想挣开。她想待在网里,虽然网是黏的、窒息的、让她透不过气的。
那个周三下午的晚自习,苏绣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历史课本。她的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已经很久了,久到纸页上的字在视线里开始模糊,她的思绪没有在那页书上,而是顺着窗外的一缕风飘出去了,飘到了操场方向。飘到了那棵梧桐树下。飘到了白衬衫被风吹起的衣摆上。飘到了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像光一样照进她世界里的影子上面。
坐在她旁边的胥漫龄正在背英语单词。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声音很低,像蚊子嗡鸣。念着念着她停下来,侧头看了苏绣一眼。
"你发了好久的呆了。"
苏绣回过神,眨了一下眼睛有些酸涩:"哪有,我在看书。"
胥漫龄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把苏绣摊开的历史课本往自己这边转了一下,看了看页数。"这一页你已经看了半小时了。你平时看一页只要几分钟。"
苏绣说不出话。她把书正了回来,低头盯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字她其实早就背熟了——她背得滚瓜烂熟,但刚才的半小时里她一行也没有读进去。
"苏绣。"胥漫龄叫了她一声。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嗯?"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苏绣的手指在书页边角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
胥漫龄没有再追问。她转回去继续背她的单词,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左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悄悄握住了苏绣的右手。掌心贴着手背,热热的,指腹搭在苏绣的指缝之间。那只手在那里放了很久,苏绣能感觉到胥漫龄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画着看不见的圈。一圈,又一圈,像在替她梳理什么理不清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一直放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苏绣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坐了很久。窗户开了一条缝,十一月底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在她的脸上。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对面楼有几扇亮着的窗户,窗框里的光被夜色衬得像一小块一小块的暖黄色的方格。
她在这片寂静里忽然想起王老师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
"我们班不允许谈恋爱。"
"这种孩子心思都在学习上。"
这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像一把尺子横在她的面前。尺子是别人替她拉好的,刻度是别人替她刻好的,她只需要站过去,按照那个刻度长成一个合格的样子。她本来也是这么做的。坐在教室里看书,写作业,考试,拿高分,按部就班地走在一条所有人都说"正确"的路上。她几乎没有质疑过这条路——因为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
可武此间出现了。
他像一个没有提前打招呼就被放进来的客人,站在了她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那扇门前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扰动,一种她不熟悉的频率的震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震动。他会穿他喜欢的衣服,也许做他喜欢的事情,那个时候的他做自己,谈他喜欢的恋爱,他几乎像一个人人羡慕的光,但是他不该照进她的世界,而她也不该心动,她总是告诉自己,这只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过程而已,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关系,在那个时候似乎是错位的,性格上的区别,关系上是得到出入,她没有想过所以外在和性格上的一切,她怎么不去想想那些,那些胥漫龄一开始就看见的结局,却是她一开始就知道的秘密!
她想和他说话。想在某一次经过操场的时候停下来,像别人一样自然地说一声"你好"。但她做不到。因为她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跟他说这句话。一个陌生的、从没交谈过的、从不同班的同学?一个总是在走廊和操场被他看到的、但从来不知道她名字的人?还是那个借过他借过的书、偷偷攒着关于他一切碎片的无名氏?
他们的关系是碎片拼成的。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散落的词——目光,转角,偶尔的接近,无数次的擦肩。这些词放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写好的诗,断断续续的,读不通顺,但她反复地读着,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列那些词,试图让它们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然而关于他的流言在持续不断地涌过来。
"武此间上周末跟三班那几个人去唱歌了,据说喝了一点酒。"
"他之前是不是跟那个谁在一起过?就那个短头发的。好像就一个月。"
"反正他换得挺快的,你也别太上心啦。"
这些话从四面八方飘进她的耳朵里,像秋天的叶子一样无孔不入。苏绣从未主动去打听过任何一句。她只是走在路上,坐在食堂里,待在教室里,那些话就像风吹过来的沙粒一样沾在她的衣服上、落在她的头发上、黏在她目光的缝隙里。
那些流言让她觉得,武此间的世界离她很遥远。他的世界里有聚会有酒有换过的女朋友有各种各样的熟人,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热闹得让人有点害怕的领域。而她自己的世界里只有书和胥漫龄。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墙。她能看见他在那边,笑着,说话,来来去去,但她进不去。她不知道那些流言是真是假,不知道哪一个版本接近真实的他。她只有隔着玻璃墙看他的影子,看各种碎片像雪花一样落在她这一侧。
有一次课间苏绣站在走廊上,无意间听到两个女生聊起武此间。
"听说上次在校门口,是他爸送他到学校的?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呢?还吵了一架!
"不知道,反正看他天天跟没事人一样。"
苏绣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两个女生走远了,走廊空了下来。她靠在墙壁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面墙好凉,凉意透过校服的布料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她不知道那两个女生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看上去总是轻松随意的,像是什么都压不住他。但苏绣忽然想起他偶尔偏过头看着某个方向的时候,眼里的光会暗那么一瞬。以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好像隐约摸到了一点边缘。
她想知道更多。她想知道他到底到底是谁,想知道那些流言背后真正的到底他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他偶尔看向她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她问不出口。她没有途径。她只有那双隔着玻璃墙的眼睛。
那天晚上胥漫龄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你今天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苏绣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回复说我没事,但她打出来又删掉了。最后她回了一句:漫龄,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胥漫龄的回复隔了大概三分钟才出现。
"——就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在自己原来的地方了。"
苏绣看着那行字。她忽然想起胥漫龄说过的那句话——夏虫如果想听呢?那时候她不懂胥漫龄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胥漫龄问的是她自己。她想听的"冰",可能就是某些她注定到不了的、不属于她季节的东西。
苏绣没有继续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风大了,呜呜地吹着窗框缝隙。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回想今天在走廊上见到武此间的那一眼。
他从二班教室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饮料。他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知道她在那里。因为他的脚步慢了半步——只有半步,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在拐弯之前,他的头偏了一厘米。一厘米,仅仅是一厘米。然后他走过去了。
苏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黏在蛛网上的飞蛾。网细细密密的,她挣扎过,但每一次挣扎都让丝线缠得更紧。她不打算再挣了。她只是伏在网上,看着网那边亮着的光。那道光离她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但她知道她的手伸出去,碰到的只会是玻璃。
玻璃墙的那边是武此间的世界。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面墙前面站了太久,久到墙面上印出了她自己的影子。她分不清那个影子是武此间的还是她自己的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最后几片枯叶被吹落下来,贴在玻璃上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苏绣看着那道水痕慢慢干涸,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轻轻合上眼,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如果我是夏虫,我可能已经听见冰的声音了。"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不知道是因为冰太远了,还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到不了冰真正在的地方。她只是听着玻璃墙那边隐约的声响,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然后她在那张无形的网里蜷起身体,像一只冬天来临前找到缝隙躲进去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