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不可以语于冰者》凯蒂瑞拉

6、第 6 章 十一月

　　十一月底的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走廊的地砖上，暖得有些迟疑，像一壶被反复烧过多次的水。苏绣抱着一摞批改完的作业本从教室出来，沿着走廊往老师办公室走。作业本摞得有点高，她得微微侧着头才能看清楚地面前的路。怀里那些本子的边角硌着她的下巴，纸页之间散发着油墨和红笔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师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虚掩着。苏绣用肩膀把门顶开一条缝挤进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进去以后才看清情况——隔壁班的班主任赵老师站在办公室中间，面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男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女生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凝滞的沉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苏绣的班主任王老师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红笔，表情有些微妙。
　　苏绣站在原地愣了一秒，本能地想退出去，但怀里的作业本太重了，她一时不知道是该退还是该进。
　　"把作业放桌上就行。"王老师朝她点了点头，语气松快，和办公室中间那种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苏绣抱着作业本走到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前，轻轻放下。本子落桌发出沉闷的一声，她直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对男女学生中的女生——她认出她来了。是六班的，之前在走廊上见过几次，头发很长，个子不高。男生她不认识，从站姿来看好像不太服气，肩膀微微犟着。
　　赵老师的声音从办公室中间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钉子钉在了空气里："你们两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生没说话。女生低头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大声点。"
　　"……开学。"
　　"开学？九月份到现在？"赵老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高二了，明年就高三了。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谈恋爱，对得起谁？对得起父母给你们交的学费吗？对得起老师天天盯着你们做卷子吗？"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那棵银杏的枝丫被风吹着，枝条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苏绣坐在王老师的办公桌对面低头帮老师整理资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本子的边角。
　　"你，"赵老师转向男生，"你爸上个月才找过我，说你这学期成绩掉得厉害。我替你瞒着没跟他说实话，你现在倒是好，变本加厉。"
　　男生终于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赵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向王老师，语气里的怒气还没完全收住，但多了一层比较的意味："我就纳闷了，人家王老师班怎么就没这种事情？哎，王老师，你说说，你们班那几十号人，都安安静静地读书？一个谈的都没有？"
　　王老师放下手里的红笔，往后靠了靠椅背。他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带着点得意又故作谦虚的笑意，像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的话："我班管得严啊，从高一第一天进教室就立过规矩了。谈恋爱？我们班不允许。每天早读我盯着，晚自习我转着，手机没收了十几个，哪还有心思谈那些。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绣的方向，"我们班有几个好苗子，那可都是我苦心栽培的。”
　　苏绣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扫过自己时微微停留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停在了作业本封面上，停住了。
　　赵老师顺着王老师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苏绣，像是认出了她。"哦，那个，上次作文比赛拿奖的那个？"
　　"对，苏绣。文科尖子。"王老师的语气平平稳稳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这种孩子心思都在学习上，根本不用我操心。哪像你们班那两个，天天传纸条，走廊上碰到还眉来眼去的——"
　　赵老师摆了摆手，没让王老师说完。他重新转回那对男女学生面前，声音沉下来："今天这事儿，我会上报年级组。你们俩回去以后把家长的联系方式写给我，明天我要跟你们家长面谈。还有——从今天起，你们俩之间保持距离。不许单独相处，不许传任何消息，在学校里碰见了就各自走各自的。听到了没有？"
　　男生和女生都点了点头。女生点头的时候肩膀塌下去一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软软地站在那里。苏绣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发抖的嘴唇，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看见一片叶子在落地之前被风吹偏了方向。
　　"行了，回教室去。"赵老师挥了挥手。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女生走在前面，男生跟在后面，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女生推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然后推开门出去了。男生跟着走出去的时候背影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苏绣还站在王老师的办公桌旁边，手指停在那个作业本的边角上。她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但脚好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苏绣。"王老师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你最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觉得吃力的科目？"
　　"还好，没有。"她说。
　　"那就行。"王老师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满意的、仿佛早已料到如此的确信，"你有天赋，也坐得住，是这块料。高二这学期很关键，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其他的不用多想。老师看好你。"
　　苏绣点了点头。她抱起桌上已经批改完的另一摞作业本，转身往办公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王老师已经重新拿起了红笔低头批改作业，赵老师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银杏，不知道在想什么。办公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咔轻响。
　　苏绣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的光带。苏绣沿着光带走了一段路，怀里的作业本被她抱得紧紧的，纸的边缘硌着胸口的布料，留下一道硬硬的痕。
　　她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停下来靠在了墙上。作业本被她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她双手撑着窗台边沿，往外看。
　　窗外是操场。十一月末的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没有人，草坪上的草已经枯了大半，剩一些黄绿相间的茎叶在风里轻轻晃。远处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那天风不大，但吹在脸上有很明显的凉意，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皮肤上。
　　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办公室里那一幕——赵老师的训斥，王老师的得意，那对男女学生灰败的脸色。还有王老师说"我们班不允许谈恋爱"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这种孩子心思都在学习上"时那种笃定的判断。
　　苏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趴在窗台边沿上，指腹被风吹得有点发白。她慢慢地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又松开。
　　她知道自己是不被允许的那一类。她是被"护着"的那一类。王老师那句"好苗子"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这个校园里的位置——她是那个应该好好读书的、不会给老师添麻烦的、心思都在学习上的、根本不需要操心谈恋爱的那个。她是班里的一个模板，贴在墙上给人看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会越界，不会做"那种事情"。
　　可武此间的脸在这个时候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白衬衫被风吹起来的弧度。右手小指上那枚淡色的痣。楼梯拐角处让开身位时微偏的头。走廊里隔着七米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图书馆借阅卡上那行钢笔字的日期。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卷起来又放下。
　　苏绣深呼吸了一口十一月底干冷的空气。那种凉意从鼻腔一直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重新抱起窗台上那摞作业本，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胥漫龄坐在座位上，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阳光从她斜上方的窗户照下来，在她的发顶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画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细细地走，嘴角弯着一小点弧度，像是画到了什么让她高兴的东西。
　　苏绣看着胥漫龄侧脸的轮廓看了几秒。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胥漫龄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一下。她把手里的草稿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朝苏绣招了招手。
　　"过来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苏绣走过去坐下。胥漫龄把扣着的草稿纸翻过来——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脑袋画得特别大，身体缩成一小团，眼睛是两个圆圆的黑点。猫旁边写着四个字：苏绣本绣。
　　苏绣看着那只丑丑的猫，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它为什么没尾巴？"
　　"因为——"胥漫龄理直气壮地说，"画不下了。"
　　苏绣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的一声。她低头看着那只大脑袋的猫，画得很幼稚，线条歪歪扭扭的，但猫的眼睛画得特别圆，圆得像两颗认真的许诺。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些被王老师的话压下去的东西，又慢慢地浮上来了。像水底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每一个都在阳光下碎成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光斑。她知道自己在被期待成为一个"好学生"，一个"心思都在学习上"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应该这样。
　　但有些东西是不受控制的。那些碎片——白衬衫，小指上的痣，借阅卡上的一行字——它们不需要经过她的允许就住进了她的脑子里，像夏天的蝉卵埋进土里，无声无息地等着来年破土。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窗外开始刮风了，把那棵银杏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打着旋飘过窗玻璃。苏绣看着那些叶子落下去的方向——那方向正对着操场。操场上有人穿了件白衬衫。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也可能只是她看错了。
　　她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课本。印刷体的一行行字在她眼前铺开，她把它们读进去了，但每个字的缝隙里都塞着别的什么。
　　那些她不能谈的、不该想的、不允许做的事情就像纸枷锁。
　　那个纸枷锁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但是它就是锁不住一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