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不可以语于冰者》凯蒂瑞拉

5、第 5 章 苏绣第

　　苏绣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
　　那天中午队伍排得特别长，从打饭窗口一直蜿蜒到食堂门口。苏绣站在胥漫龄身后，手里攥着饭卡，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的人头攒动。她前面隔了三四个人的位置，两个女生正在聊天，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听到。
　　"哎，你听说了吗？武此间昨天跟三班那个又走在一起了。"
　　"哪个？"
　　"就上次文化祭跟他一起主持那个，扎马尾的。"
　　"真的假的？他不是才跟二班的分了没多久吗？"
　　"谁知道呢。他换得本来就快，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苏绣听见了"武此间"三个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这三个字的音节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耳朵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饭卡，塑料卡片边缘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武此间是谁？"她听见自己问。
　　胥漫龄正踮着脚尖往前张望还有多久轮到她们，听到这句问话回过头来。她看了苏绣一眼，表情很平，像在确认什么。"你不知道？"
　　苏绣摇了摇头。
　　"就经常在操场上打篮球的那几个里，最高的那个。白衬衫穿得最多那个。文化祭演过话剧的那个。"
　　苏绣的饭卡在指尖转了一下。
　　"胥漫龄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个跟她没什么关系的词。"武术的武，此间的此，人间的间。"
　　此间。苏绣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武此间。此间——就是这里的意思。一个念起来让人觉得像在指认某个地点某个时机的名字。此地，此刻，此间。她把这个名字装进口袋里，和那枚淡色痣的轮廓放在了一起。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胥漫龄好像比平时话少了一些。苏绣坐在她对面，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两个女生的对话——"武此间""跟三班那个又走在一起了""换得本来就快"。这些碎片零零散散的，像一幅拼图刚开始拼的那个边角，她看不清全貌是什么，但已经产生了一种模糊的预感。
　　从那天之后，关于武此间的信息像被风吹开的蒲公英一样，一片一片地落进苏绣的耳朵里。
　　来源五花八门。课间去接水的路上，隔壁班两个女生靠着走廊栏杆聊天，她经过的时候刚好听见一句："武此间追过的女生可多了～你就不要想了！”水杯接到一半，她多站了一会儿等水接满，其实早就满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几个女生坐在跑道边上的台阶上翻手机相册，其中一个把手机举到另一个面前说："你看这是上周拍的，武此间他们在打球，他跳起来那个动作我抓到了。"苏绣坐在不远处看书，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那几个字还是准确地钻进了她的耳朵。她的目光停在书页上同一个位置好久没有动。
　　周五下午大扫除，苏绣被分到擦走廊窗户。隔壁班也在打扫，两个女生端着水盆从她旁边经过，水花溅了一点出来洒在苏绣的鞋面上。其中一个连忙说对不起，苏绣说没关系。然后另一个说："哎，你听说没，武此间他们班明天去秋游，好像去那个什么山。"
　　"跟谁去啊？"
　　"就他们班那群人啊。哦对了，他好像叫了隔壁班几个。"
　　"又开始了。"
　　"什么？"
　　"他跟谁都玩得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两周不还跟三班那个走得很近吗，这几天又没动静了。"
　　脚步声远了，水盆晃荡的声音也远了。苏绣站在窗边，手里的抹布攥紧又松开。窗玻璃被擦得很亮，能清楚地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盯着那层薄薄的水渍慢慢干掉，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迹。
　　这些信息没有规律地涌过来。她在攒零碎的词——武此间，三班，打球，白衬衫，交过几个女朋友，跟谁都玩得来。这些词在她心里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但拼出的越多，那个人影反而越远。她发现他有很多她够不着的东西：他有朋友圈子，有她从来没参与过的热闹和喧嚣，有很会说话的样子和很随意的笑。
　　苏绣对那种生活是完全陌生的。
　　她只知道自己的世界——胥漫龄，书，安静的课桌，两人份的午餐。她的世界很小，小到能装进一个书包里，提在手上不觉得重。而武此间的世界很大，大到总有人在谈论他，总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穿了什么。他的世界对她来说像一座灯火通明的房子，苏绣站在外面的街上，隔着窗户看里面的人影晃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里面很热闹。
　　那扇窗户她没有推开过。她不知道推开会不是会是自己想要的样子！
　　有一天下午苏绣去图书馆还书。她抱着三本已经过了借阅期的书走到借阅台前，把书码好放在台面上。管理员阿姨扫完条码，随口说了一句："哎，这本《雪国》是武此间上个月借过的，你倒是会挑。"
　　苏绣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台面上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底，印着一片模糊的雪景。她借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过之前是谁借的。她的指尖按在书封上，那片模糊的雪景下藏着一个名字。她不知道武此间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不知道他坐在哪个位置读过同一段文字。她也不知道他的手指有没有在同样的段落上停过。
　　她抱着那本还完的书走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封面上的雪景变近了一些。好像那双她从未触碰过的手，隔着时间和书页的距离，曾和她的目光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那天傍晚她们走出校门的时候，武此间正好和几个男生从对面的便利店出来。他手里拿着一瓶汽水，仰头喝了一口，瓶里的玻璃珠滚下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喝完放下瓶子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绣的方向。很短的一瞬——短到可能只是余光无意经过。但苏绣看见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胥漫龄走在苏绣的右边，手里拎着书包带子晃来晃去。她没有转头，但声音从侧边传过来，像风穿过窄巷时那种细细的嗡鸣："你认识那个武此间？"
　　"不认识。"苏绣说。
　　"那他为什么老是往这边看？"
　　苏绣的脚步没有慢。"我不知道。"
　　胥漫龄没有再问。她把书包带子甩到肩上，顺手把苏绣被风吹乱的外套帽子翻正了。动作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苏绣注意到胥漫龄翻帽子的时候拇指在她耳后停了一瞬，极轻地压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放开了。
　　那天晚上苏绣在自己的房间里翻了很久的书。她把书架从左边看到右边，没有一本想读的。最后她把那本《雪国》从书包里抽了出来——就是图书馆还掉的那本，封底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借阅记录卡。她把借阅卡翻过来，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最新的一行是武此间的名字。日期是两个月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两个月前的武此间，和她借同一本书。他们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天气里读过同一段话——"穿过县境上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他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是秋天的什么天气？他有没有像她一样，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再翻到下一页？
　　苏绣把书合上放回书包。她关上灯躺进被子里，屋里黑漆漆的。
　　她知道自己正在靠近一个门槛。门槛那边是武此间的世界，有她不懂的规则、不认识的圈子、不确定的未知。门槛这边是她和胥漫龄的安静的小世界，她熟悉那里的一切——熟悉到闭上眼睛也能描出每一个角落的轮廓。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跨过去。
　　她已经知道了他叫什么名字。知道他在三班。知道他打球的时候穿白色球鞋，跑起来的时候衣摆会鼓起来。知道他笑起来右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知道他交过几个女朋友，知道喜欢他的女生很多。她知道了这么多关于武此间的事，但她不知道一件事——他是怎么看待她的。她的名字在他那里，是什么样的存在？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还是偶尔会在余光里停驻一下的影子？
　　那扇窗户里面灯火通明。她站在街上，风把手吹凉了。她还没有伸手去敲。
　　窗外下起了十一月的雨。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洇成一片模糊的水痕。苏绣在雨声里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睡梦里她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面，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但她看不见门那边有什么。
　　她犹豫着，没有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