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不可以语于冰者》凯蒂瑞拉

4、第 4 章 十一月

　　十一月深了以后，天亮得越来越晚。
　　苏绣每天早晨到教室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教室里的日光灯亮得有些刺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白晃晃的。
　　胥漫龄通常比她晚到十分钟，踩着早读的预备铃冲进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她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是把冰凉的手伸过来贴在苏绣的手背上，嘴里嘟囔一句"外面好冷啊～
　　苏绣的手比她热一些。她会让胥漫龄的指尖贴住她的掌心。胥漫龄的手凉凉的，一点点地在她手心里回暖。苏绣记得那种凉意渗透进掌心的触感，像一片霜落在温热的石头上慢慢化开。
　　苏绣有时候会忽然意识到她们之间的某一种默契——她还没开口胥漫龄已经把纸巾递过来了，胥漫龄还没回头苏绣已经把她落在桌肚里的手机推到她手边。她们像两把钥匙被打磨成了同一个齿形，转动的时候不费力就卡进了彼此的锁芯里。
　　但这段时间苏绣也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不太受控制的新习惯。
　　她的目光会时不时地飘向某个方向。走廊尽头，操场边缘，楼梯转角。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总是出现在这些地方。她从来没有刻意寻找过他——她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然后就在某处看见了他的身影。他在和人说话，他在笑，他在仰头喝一瓶水，他在靠着栏杆低头看手机。每一次看见的时候苏绣都只是扫一眼就移开目光，但下一次她还是会看见。频率越来越高。
　　胥漫龄有一次在课间突然凑过来，下巴抵在苏绣的肩膀上，声音懒懒的："你最近在看什么？老往窗外瞟。"
　　苏绣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就是看看外面。"
　　胥漫龄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下巴在苏绣肩窝里蹭了蹭，然后起身走了。苏绣不知道胥漫龄信没信。她自己的耳朵有点烫，因为她撒谎了。她往窗外看的那些次数里，有些时候确实有白衬衫的影子，但更多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习惯了往那个方向扫一眼。像开关被不小心打开之后就很难彻底关掉。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关于那个男生的细节。比如说他走路的时候左手有时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或水瓶。比如说他头发长到遮住眉毛的时候会随手往后捋一下，动作很短。比如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偏着头，好像听不太清，又好像只是习惯。比如说他和那些朋友之间有一种苏绣看不懂的轻松——他们笑的时候很大声，互相推搡的时候毫不客气，那种亲密感让她觉得陌生又好奇。
　　她从来不知道一群人在一起是那种感觉。她的世界里只有书，和胥漫龄。两个人的世界是安静的，轻的，像两片叶子贴在一起顺着水流飘。而那个男生和那些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鸟群，嘈杂的、流动的、肆意又自由的。那是另一个世界。苏绣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但她一直没有去问任何人。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学校要办一期文化展示活动。年级里每个班都要出一份墙报，贴在走廊的展示栏上。语文老师把这件事交给了苏绣——因为她的字写得好，因为她的作文拿过奖，因为她"办事稳当不会出岔子"。
　　苏绣接过这个任务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她本来也不讨厌这些——写字，排版，整理内容，都是她擅长的安静的事情。她花了一个周末把墙报的草稿画出来了，主题是"冬日初雪"，选了几首关于冬天和雪的短诗抄在稿纸上，用铅笔勾好了边框和留白的位置。周一她把草稿交给老师看，老师说很好，周三之前把成品贴上去就行。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苏绣跟老师请了假，去资料室拿打印好的诗歌正文和装饰用的彩纸。资料室在另一栋楼的二楼，要穿过操场旁边那条梧桐夹道走过去。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干干地晃着，被风吹得沙沙响。苏绣抱着一摞打印纸从资料室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纸有点多，边缘锋利地硌着手臂。
　　她低着头下楼梯，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纸散了几张，飘飘地落在了楼梯台阶上。
　　"对不起。"她先开口说。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白衬衫。
　　他就站在她面前两级台阶下面的拐角处，深棕色的眼睛正看着她。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眉骨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像在打量什么。苏绣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缝得有点歪。
　　她赶紧低头去捡地上的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她的手指有点僵，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什么。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发现那张纸的边角被什么东西踩出了一个浅浅的灰印。她把那张纸翻了翻，确认字迹没有脏，然后站起来。
　　“没关系～”白衬衫低头捡起脚边的那页纸，那个时候他在哪里，苏绣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者说那种停留在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奇怪的散发在时间空间里的费洛蒙！
　　苏绣不知道说什么。她抱着那摞纸站在原地，和他的距离不到一臂。她闻到他身上有某种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得不像一个刚打完球的人。楼道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下课铃的预响，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他侧了一下身，让开了楼梯口的位置。
　　苏绣低着头快步走下去了。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手——右手小指上有一颗淡色的痣，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的。她记下了那枚痣的位置，他往楼上去，而她奇怪的下楼回头看向他上楼的方向。什么都对，但是又似乎有什么问题？还是觉得有些感觉在飘忽着～对的时间，对的人，一切都发生在该发生的日子里，符合审美的长相，符合剧情的故事，发生在葱绒的校园里，和对一切好奇未知的自己！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她的心跳才开始降下来。她不知道刚才那几秒自己有没有呼吸。她低头看手里的那摞纸，最后一张上的灰印还在，她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
　　她把那摞纸抱紧了一些，快步走回教学楼。
　　第二天的墙报是苏绣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张贴的。那个男生是班上的宣传委员，姓陆，个子不高但力气大，负责把彩纸和打印好的诗稿用图钉钉在走廊的软木板上。苏绣负责看位置和调整间距——哪首诗放左边，哪幅画放中间，边框的颜色搭配对不对。
　　陆同学钉图钉的时候苏绣在旁边递材料。她们配合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墙报上的内容又走了。苏绣认真地看着那些诗稿的间距，把一张写满了雪的诗稿往左边挪了两厘米。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她抬起头。走廊那头，大约隔了七八米远的地方，白衬衫正站在那里。他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像是在路过，又像是特意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苏绣的方向。不是看她身后，不是看她旁边的墙报，是看她。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苏绣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一道波浪在落下去之前最后卷了一下。他的目光有些冷，从她脸上滑到旁边的陆同学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他转身和那几个男生走开了，背影融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白衬衫在拐角处闪了一下，不见了。
　　苏绣手里捏着一枚图钉，定定地站在原地。陆同学转过头问她"这张贴这里行吗"，她过了两秒才应了一声"行"。
　　那天下午的课苏绣上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看着黑板上的板书，脑子里却在回放那个画面——白衬衫停在走廊那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陆同学脸上的那一瞬间。那个停顿短得几乎抓不住，但她抓住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在看她。但他确实看了陆同学一眼。那一眼让苏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搅动。
　　放学之前她经过走廊那面墙报的时候她停下来多看了一眼。诗稿被图钉固定得整整齐齐的，字是她昨天从资料室抱回来的那批打印纸上的——她忽然想起来，其中一张纸上被踩了一个灰印。她找到了那张纸，角落里的灰印还在，浅浅的，像一道没擦干净的目光。
　　胥漫龄在教室门口等她。苏绣走过去的时候胥漫龄正在系鞋带，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苏绣，你脸有点红。"
　　"是吗？"苏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点热。"可能刚才跑了一下。"
　　胥漫龄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她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苏绣的手往楼梯口走。
　　"今天晚上出去吃吧。学校附近新开了家店听说味道不错我还没吃过～”
　　苏绣应了一声好。她的手被胥漫龄牵着，拇指搭在一起。胥漫龄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种干爽。苏绣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慢慢地平复下来。
　　但她脑子里还留着白衬衫站在走廊尽头看她的那个画面。他看着她。她确定自己看见了。那个目光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冷，也不热，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他还没决定要不要靠近的事物。那种犹疑的、打量着的、带着一点点力度的目光，让苏绣的皮肤底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不安和好奇。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了她那一眼然后又走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苏绣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想起白衬衫在楼梯拐角让开位置时的侧影，想起他右手小指上那枚淡色的痣，想起走廊里他看向她时微抿的嘴唇。
　　苏绣把枕头抱紧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进入一个什么样的故事里。她只知道从今天起，那个白衬衫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了。他有了一枚小指上的痣，有了一个在楼梯上短暂交错的瞬间，有了一个隔着七米距离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她记住了所有这些细节。然后在黑暗里慢慢闭上眼睛，让这些碎片沉进更深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