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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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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泛出的泛黄的气味。苏绣靠着教学楼二楼的走廊栏杆看书,胥漫龄趴在旁边说她昨晚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变成了一条鱼,游来游去怎么也游不出一个玻璃缸。
苏绣在听,但她的目光是放在操场上的。操场很大,红绿相间的跑道一圈一圈地围着,中间的草坪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黄,边缘处的草还绿着,像一圈不均匀的色块。有人在跑道那头打球,球落地的声音沉闷又空旷,传到二楼的时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咚。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生。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风正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把他的衣摆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身后是一整片被午后阳光照透的天空,蓝得不像话,蓝到他整个人像被从那种蓝里剪下来贴到操场上的。他的头发是深色的,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一步一步地从台阶上走下来,朝操场中间的草坪走过去。
苏绣的目光跟着他走了大概五六步。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一个人。
那个男生走进了草坪边缘的树荫里,跟另外几个男生站到一起。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仰头的时候下颌的线条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他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起来。笑的声音隔了半个操场传到苏绣耳朵里,已经被风打碎了,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声调起伏。
苏绣把目光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页数还停在她刚才读到的地方。但她不记得刚才读的那几行字是什么了。
"那个是谁?"她听见自己问。
胥漫龄原本闭着眼在晒太阳,听了这话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顺着苏绣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草坪上那群男生正聚在一起商量什么,白衬衫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侧对着她们。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亮亮的,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轮廓有种立体分明的美!
胥漫龄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没戴隐形眼镜,"她说,"太远看不清楚。"
"哦。"
苏绣没有再问。她重新翻开书,把目光落回纸页上。但她的余光还是留在操场方向,像一小束没收回来的光线。那个男生从草坪上捡起一个足球颠了几下,动作很轻很随意,足球在他脚背上跳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跳起来,一直没掉到地上。
苏绣后来想起这个午后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在那一天其实就已经把那个人的轮廓记住了。白衬衫的颜色,风吹起来的角度,仰头喝水时喉结滑动的幅度,颠球时左脚踝上方露出的一小截白色袜子边缘。她记住了所有这些细节,然后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把它们从记忆里捞出来拼在一起。但当时她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好看,像书里描写夏天的那种段落,读一遍就过去了。
从那天之后,苏绣开始在学校里经常看到那个男生。
不是她刻意找的。真的不是。是那个人出现在太多地方了——课间去接水的时候他在走廊另一头和同学说话,午饭去食堂的路上他刚好从楼梯口走出来,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在操场那边跟人打羽毛球。苏绣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注意到这些的。以前她走路只看地面或者看书,但自从那个午后之后,她的目光好像被什么打开了,时不时就拐到一些以前不曾在意的方向上去。
有一回她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三本借好的书往教学楼走。经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她听见了篮球砸到地面的声音。她侧头看了一眼——白衬衫在球场那边,正运球突破一个人的防守。他的动作很快,鞋子在塑胶地面上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他起跳了,手腕一抖,篮球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入篮筐。球穿过网兜的那个瞬间发出了一个细碎的哗啦声,像风吹树叶的声音被压缩成一秒。
苏绣抱着书站在梧桐树底下看了那一个回合。然后白衬衫落地的时候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可能只是随意的目光,可能根本没看见她。但苏绣的耳朵还是烫了一下。她低头加快脚步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操场,梧桐树,篮球入网的声音。然后就停了笔。她把那行字看了又看,合上本子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胥漫龄有一天在午休的时候忽然提起他。那天她们坐在食堂靠窗的老位置上吃饭,胥漫龄夹了一根青菜嚼着,眼睛望着窗外某处发了会呆,然后随口说了句:"操场那边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长得还挺好看的。"
苏绣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问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哪个?"
"就经常在操场上那个,跟三班那些男生一起打球的。"胥漫龄的筷子在餐盘里拨了拨米饭,语气松松散散的,"个子挺高的,头发有点长,之前学校活动的时候好像演过什么角色……"
苏绣慢慢嚼着嘴里的饭,等胥漫龄继续说下去。但胥漫龄没有继续说。她只是拨了拨米饭,然后抬头看了苏绣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从窗边斜照进来的光里亮了一瞬,那亮光里有某种苏绣读不太懂的东西。然后胥漫龄收回目光,低头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苏绣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筷子尖戳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在深色的汤汁里画着看不见的圈。没有接下来继续聊这个话题,苏秀只是也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食堂里的广播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歌手的声音沙沙的。胥漫龄坐在苏绣对面,表情如常地吃着饭,偶尔抬头跟她说一句今天下午历史课要默写的内容她还没背。苏绣应着声,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胥漫龄说"长得还挺好看的"的时候,那语气和她平时说"今天食堂的鸡腿不错"好像没什么两样。但苏绣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藏在了那句轻飘飘的话后面。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水里沉着一块她看不见形状的石头。
那天下午课间,苏绣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窗户开着,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无意间往楼下看了一眼——白衬衫刚好从教学楼门口走出来,和两个男生并肩往操场方向走。他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偏头吐了一下嘴里的口香糖泡泡,动作随意又利落。
苏绣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胥漫龄正在趴桌上补觉,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苏绣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书,翻到上午看到的那一页。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桌面上那行字照得明晃晃的。她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转头看了一眼胥漫龄的后脑勺。胥漫龄的呼吸很浅,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苏绣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看书页。她想起胥漫龄说"没戴隐形眼镜看不清楚"时的表情——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她就是觉得那个表情里有一种她从未在胥漫龄脸上见过的东西。像一扇本来开着的门,被人轻轻掩上了半道缝。
苏绣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胥漫龄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关于那个男生。关于这个学校。关于那些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圈子、话题,人与人之间暗涌的流动。胥漫龄比她懂得多,比她知道得多,但胥漫龄选择不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苏绣想不明白。
她合上书,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向窗外。操场那边篮球落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咚,咚,咚。她被那个节奏带着走了神,思绪飘到窗外那片被阳光晒透的天空上,飘到白衬衫被风吹起的那个弧度上,飘到胥漫龄那句"长得还挺好看"的轻飘飘的尾音上。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苏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胥漫龄在她旁边依然睡着,呼吸绵长又均匀。
苏秀在旁边画漫画,铅笔磨擦纸张的声音,哗哗的,就像安眠曲子,有时候胥漫龄说,你就像我的糖,我的药!只有你别人都替代不了!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睡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