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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九月过 ...

  •   九月过完的时候,假期结束,学校开课了,同学们陆续带着行李回到学校,校门口停放着各种车辆,而梧桐叶也开始变了颜色。
      一圈淡金色的镶边,然后一点一点往里蔓延,像有人用极细的毛笔蘸了赭石色的墨,沿着叶脉一笔一笔地晕开。苏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那些叶子,发现它们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黄一些。她把这个发现告诉胥漫龄的时候,胥漫龄正趴在桌上补没写完的数学作业,笔尖戳着草稿纸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所以呢?"胥漫龄头也不抬,"叶子黄了,然后呢?"
      "然后就会掉下来。"
      胥漫龄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胥漫龄的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琥珀色的眼睛被亮的那一半照得透透的。
      "苏绣,"她放下笔,"你真的很擅长说一些让人心里一沉的话。"
      苏绣愣了一下,不太确定这是好话还是坏话。胥漫龄看到她困惑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轻得像落叶碰到地面。
      "逗你的。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苏绣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点,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耳根有点热。
      胥漫龄继续埋头写作业,写着写着又抬起头来。这回她放下笔,完全转过身来面对苏绣,两条胳膊交叠着架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上面。
      "苏绣,我问你个事。"
      "嗯。"
      "你谈过恋爱吗?"
      苏绣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书页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不上不下的,悬在那里。
      "没有。"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胥漫龄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又似乎有一点别的什么情绪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那有人追过你吗?"
      苏绣想了想。"初中有一次。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托人递了封信。"
      "然后呢?"
      "然后我回了一封信,说我要看书。"
      胥漫龄愣了两秒,然后笑得整个人趴在了椅背上。笑声清脆的,像一把豆子撒在玻璃面上,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苏绣被她笑得不自在,耳根更烫了。
      "你——"胥漫龄捂着肚子直起腰来,眼角笑出了泪花,"你说你要看书?你就这么拒绝人家的?"
      "那不然呢?"苏绣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我真的要看书。我那段时间在看《罪与罚》,六百多页呢
      胥漫龄又笑了,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她擦了擦眼角,看着苏绣认认真真的侧脸,忽然不笑了。她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目光在苏绣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那你呢?"苏绣把书翻过一页,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你有谈过吗?"
      胥漫龄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桌上的数学作业本合上了,转了转手里的笔,又放下来。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远处拆一封很长的信。
      "算~有吧。"她说。
      "什么叫算有?"
      胥漫龄把椅子转回去面对课桌,又转回来面对苏绣,来回转了两遍,像个不安分的小孩。苏绣耐心地等着,没有催。她习惯等待。等父母回家,等下课铃响,等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等一个人说话,对她来说从来不难。
      "初中的时候,"胥漫龄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个男生。隔壁班的,打篮球的,个子挺高。那时候也不懂什么叫喜欢,就是——他在操场上打球的时候我会去看,他路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我会假装在跟别人说话其实余光一直跟着他。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熟了,他加了我的QQ。我们聊了大概……两个月~
      "就,算男女朋友吧。"胥漫龄用笔帽戳了戳桌面,"其实也没有正式说什么,就是默认了。他牵过我的手。放学的时候在操场后面,他手心全是汗。我当时心里想:好热啊能不能松开,但又不好意思说。"
      苏绣听着,把书合上了。她转过身来,也像胥漫龄那样把胳膊架在椅背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本合起来的《庄子》。
      "那后来呢?"
      "后来就分了。"胥漫龄说得轻描淡写,"也没吵,也没闹,之后好像就没意思分开了!
      她耸了耸肩,好像在说一件早就不重要的事。但苏绣注意到她说“之后"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捏着笔帽的力道重了一些,指腹上压出了一道白印。
      "苏绣,"胥漫龄忽然叫她名字。苏绣抬眼看她。
      "你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吗?"胥漫龄把问题抛了回来,声音里那种轻飘飘的劲儿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语气,"我是说,你真的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苏绣想了想。她没有谈过恋爱。她对感情的所有想象都来自书里。书里那些暧昧的、欲言又止的对白,或者作者笔下在深夜电话亭里打电话的男男女女,还有太那些写的那些把爱当成救赎又当成毁灭的人。书里写了很多很多种爱,每一种都不一样。她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
      "你说说看。"她说。
      胥漫龄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窗外的光在她脸上移了一小格,明暗交界处从鼻梁滑到了嘴角。
      "刚开始的时候,会很甜~”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就是看到他就会心跳加速,他发消息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一亮你就慌了,点开之前要深呼吸三下。那时候觉得他什么都是好的——头发乱是帅,说话直是酷,打球赢了是厉害,打球输了是认真。"
      她停了一下。"但过了大概……一个月?还是两个月?那种感觉就变了。"
      "变成什么了?"
      胥漫龄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很难描述的东西。像午后的光透过装了一半水的玻璃杯,折射出来的颜色你说不出到底算什么。
      "就变得很……"她找了一下词,"很普通了。他打球的动作还是那样,头发还是那么乱,话还是那样说。但那些东西突然都不让人觉得特别了。你开始看到他身上的缺点——他爱吹牛,有点大男子主义,跟他那些兄弟在一起的时候说话的腔调很讨厌。你会想:我当初为什么会觉得他好呢?然后你就会开始躲着他,他来找你你找借口说有事,他的消息你回得越来越慢。最后就……没了。"
      "没了。"苏绣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没了。"胥漫龄把笔帽拧了回去,咔嗒一声轻响。"像一罐汽水放在桌上,你忘了盖盖子,然后气就跑光了。喝起来还是甜的,但没有气泡了。就不想喝了。"
      苏绣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谈恋爱是好的吗?"
      胥漫龄想了想。"好的那部分是真的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不像在敷衍。"就是你知道有个人在想着你,你也想着他。那种感觉——"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来了,没找到合适的词。"算了,我说不清楚。也许你以后谈过就会理解了!
      "我想我好象~
      "什么?"
      苏绣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庄子》的封面。夏虫。冰。笃于时也。她忽然觉得有些话题跟有些季节一样,不是不想谈,是谈了也不会有结果。
      "我看书就够了。"她说。
      胥漫龄看了她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苏绣垂在耳边的头发,把那绺头发拢到耳后去。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苏绣,"她说,"你知道你这种人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把自己关得太紧了。你觉得看书就够了,但书里的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不会碰到你的手,不会让你心跳加快,不会让你整晚睡不着觉。那些东西书里写一百遍也不是你自己的。"
      苏绣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告诉胥漫龄,她其实不是不想试试那些"书里写的东西",她是害怕。害怕付出了然后"没了"。害怕汽水的气跑光了然后只剩一碗甜腻腻的、难以下咽的糖水。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重新翻开了书,低着头假装在看。
      胥漫龄也没有再追问。她转回去继续写她的数学作业,笔尖在纸上刮擦的声音沙沙沙的,和窗外的风声叠在一起。过了一会儿,苏绣感觉自己的手背上覆上来一点温度——胥漫龄的手,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轻轻地,只是搭着。
      "你不想试就不试,"胥漫龄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如果你哪天想试了,别怕。怕了就跟我说。"
      苏绣依然低着头。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勾了回去。
      窗外的蝉声已经不像盛夏时那么响亮了。秋天来了,它们的声音里掺了一种力竭的疲倦,每一声都拖得长长的,像在慢慢吐出一整个夏天的力气。但她们的小拇指勾在一起,那点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在九月底渐渐变凉的空气里,像一小截还没烧完的蜡烛。
      放学的时候胥漫龄先走。她站起来穿外套,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忽然弯下腰凑到苏绣耳边。
      "对了,那个问题——"
      "什么?"
      "夏虫如果想听冰的那个。"胥漫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绣听得见,"我后来想了想,如果我是夏虫,我还是想听。就算活不到冬天,我也想知道冰是什么。"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苏绣的肩膀,然后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门。裙摆在门框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苏绣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黄绿相间的,打着旋往下坠,落在操场跑道的红色塑胶面上,像几个被遗忘的签名。她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胥漫龄已经走到了操场中间,书包甩在肩上晃来晃去。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仰起头朝苏绣的窗口看了一眼。隔着五层楼的距离,苏绣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抬起手朝这边挥了挥。苏绣也抬起手,犹豫了一秒,挥了一下。
      胥漫龄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校门口那片金黄色的梧桐树荫里。
      苏绣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值日生来赶人了,她才慢慢收拾书包离开。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和一丝凉意。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胥漫龄说的那句话——气跑掉了的汽水。甜还是甜的,但没有气泡了,就不想喝了。
      她忽然想,自己大概就是那罐从来没被打开过的汽水。没人知道它有没有气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里那本《庄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书页夹层里还留着一颗草莓软糖——是胥漫龄今天塞给她的,说"给你当晚餐后甜点"。她摸了摸那颗糖硬硬的轮廓,没有拿出来吃。
      她想留着。具体留到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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