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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午后三 ...

  •   午后三点的阳光穿过百叶窗,
      在教室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琴键。
      苏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膝头摊着《庄子》,
      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她习惯性用指尖摩挲那些字句,
      像抚摸一片从未寄出的信笺。
      胥漫龄是在高一分班那天闯进她世界的。女生抱着书包站在门口张望时,走廊突然灌进一阵风,吹起她墨绿色连衣裙的裙摆。全班男生都在偷瞄,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精准锁定了角落里的苏绣。
      “我可以坐这里吗?”胥漫龄的尾音带着撒娇似的上扬,没等回答就把凳子拖了出来。从此苏绣的左边不再是冰凉的墙壁,而是总飘着橘子汽水香气的肩膀。
      后来她们开始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流行音乐,在晚自习停电时共用一支蜡烛。胥漫龄会突然抓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你手指多好看?像教堂的彩色玻璃。”苏绣被握得掌心出汗,却舍不得抽回来。那时她以为这就是永恒了——两个怪人把彼此当作避难所,在世界的缝隙里偷偷开花。
      樱花开始飘落的季节。那天苏绣照例趴在走廊栏杆上看书,余光却瞥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骑单车穿过操场。风鼓起他的衣摆,像扬起一片薄云。那一瞬间她手里的文库本“啪”地掉在地上,因为那个背影和她曾经看见过的电视里那个喜欢的男主角的出场镜头一模一样。
      之后他们开始“偶遇”。在图书馆同一排书架后面,在雨天便利店屋檐下,在体育课她总故意绕远的器材室旁边。听说男生叫武此间,但有人看见他深夜翻墙出去买烟。苏绣发现他右手小指有颗淡色的痣,和看过的某个漫画里某个角色位置分毫不差。
      “你最近老发呆。”某个午后胥漫龄突然说,手指绞着苏绣的校服领带,“昨天篮球赛你盯着八班方向看了四十七分钟。”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苏绣想起夏天最闷热的那声蝉鸣。“知道吗?你发呆的时候,全年级男生都在看你。”
      苏绣没敢回头确认好友的表情。她只是盯着窗外突然阴下来的天,想起胥漫龄上周扔掉的那支冰棍——半融化的草莓色边沿,像一团未成形的告白。
      真正清醒是在梅雨季。女厕所隔间里,几个女生议论武此间“上周又换了隔壁班花”“听说他从小父母离异特别缺爱”。水龙头哗哗响着,苏绣看见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突然发现那个衬衫少年在她记忆里始终是模糊的——永远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玻璃。
      那天傍晚她翻开书本,读到那句“没有人喜欢孤独,只是不想失望罢了”。胥漫龄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像羽毛扫过脖颈。
      “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胥漫龄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苏绣书页上某行字。
      苏绣闻到她发间陌生的栀子花香——那是隔壁班男生最近常买的洗衣液味道。蝉鸣突然震耳欲聋,她听见自己说:“嗯,永远。”
      但永远究竟有多远呢?大约就是从教室到操场的距离,足够看清某个人校服第二颗纽扣上细小的磨损;大约是从高一到高三的长度,刚好让一场暗恋显露出所有褪色的折痕。
      期末考前最后一天,苏绣把课外书塞进书包最底层。胥漫龄牵着她的手走过林荫道,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快要触碰到前方某个白衬衫的背影。知了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叫着,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秘密都喊破。
      午后三点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教室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琴键。苏绣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膝头摊着《庄子》,书页边缘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胥漫龄从背后绕过来,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扫过脖颈:“你在看什么?”
      苏绣没有抬头,指尖停在某一页:“《秋水》篇。”
      “秋水?”胥漫龄歪过头,她的发梢扫过苏绣的脸颊,带着橘子汽水残留的甜香,“讲什么的?”
      “讲河伯见了北海若,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小。”苏绣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念一段不需要有人听的旁白。她把书页往胥漫龄那边偏了偏,指尖点着一行小字,“这里说,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胥漫龄凑近看了看。每次苏绣念什么她都认真听,琥珀色的眼睛垂下来时,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片刻后她直起身,绕到苏绣旁边的位置坐下,盘着腿把凳子当榻榻米似的占了半张。
      “什么意思?”她问。
      苏绣想了想,把书合上。“夏天的虫子,一生只活在那一季里。它没见过冬天,所以无法跟它谈论冰雪,不是它不想懂——因为它的生命被限定在季节里,没有经历过,也来不及经历。”
      胥漫龄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蝉声铺天盖地涌进来,阳光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晒得微微发烫。她忽然伸手把苏绣手里的书抽走,翻到封面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那夏虫如果想听呢?”胥漫龄问。她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根本不重要的事,“如果它愿意听呢?”
      苏绣愣了一下。她抬眼去看胥漫龄,女生的脸颊上还带着刚刚跑完步的薄红,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认真得近乎固执的东西。
      “愿意听……也没有用,”苏绣说,“夏蝉无法穿越冬天。”
      胥漫龄没再追问。她只是伸出手,把苏绣耳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留在耳廓上,凉凉的,像一小片偶然落在夏天里的霜。
      “那就不谈冰,”胥漫龄笑了,眼睛弯起来,“我们谈夏天就好。夏天有蝉,有汽水,有海——”她顿了顿,把“有我”那两个字咽下去,换成了,“有书看。够了吧?”
      苏绣看着她的笑,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她重新翻开《庄子》,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蝉鸣在窗外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整个夏天都在替它们回答着什么。
      但她不知道的是——多年以后她会在某个冬夜,窗外飘着真正的雪,忽然想起胥漫龄说过的这句话。她会想起那个午后琥珀色的眼睛,想起橘子汽水的味道,想起蝉声里那个故作轻松的笑容。
      那时她会明白,胥漫龄问“夏虫如果想听呢”的时候,其实是在说她自己——她知道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季节到不了,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一个夏天的长度。但她还是问了一句。问完就算了,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只是把苏绣的头发别到耳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的意思,苏绣后来才懂。
      而此刻的苏绣只是低头把书页抚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手背上印下一道道明亮的横纹。胥漫龄靠在她肩膀上开始翻手机里的歌单,耳机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涌,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替这个夏天数着所剩不多的日子。
      后来苏绣总想起初遇那天胥漫龄裙摆扬起的弧度。那时她以为终于有人闯进她的孤岛,后来才明白,或许她们一直都是两座相隔不远的岛屿,共享同一片海域,却永远触不到彼此沉没的部分。
      毕业典礼上胥漫龄哭着说要去北方读书,苏绣帮她擦眼泪时突然闻到橘子汽水的味道。操场边的梧桐开始落叶了,那些金黄的巴掌大的叶子旋转着落下,像谁撕碎了一整季的情书。远处武此间正帮某个女生搬行李,白衬衫依旧干净得刺眼。
      苏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窗户。阳光还是那样切出明暗的琴键,只是再没有人坐在那里,把孤独翻得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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