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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十九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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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6年的伦敦,雾是这里永恒的底色。清晨五点,苏茜·哈克特的鞋跟已经叩响了白教堂区湿漉漉的石板路。她的怀里揣着昨天晚上剩下的半块黑面包,面包硬得能硌掉牙,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护着,那是她和弟弟汤姆今天唯一的口粮。
苏茜今年十九岁,亚麻色的头发用一根粗麻绳胡乱扎在脑后,额前碎发被雾气打湿,贴在略显苍白的额头上。她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在码头帮工被麻绳抽的。今天是她去汉密尔顿庄园面试厨子的日子,这是她攒了三个月勇气才争取来的机会。
庄园坐落在肯辛顿区,与白教堂区的拥挤破败截然不同。雕花铁艺大门后,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的宫殿。苏茜站在门前,紧张地拽了拽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深吸一口气,才伸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管家费尔斯先生,他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戴着洁白的手套,眼神像一把精准的尺子,从头到脚打量着苏茜。“哈克特小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厨师长威廉姆斯先生在厨房等你,跟我来。”
厨房比苏茜想象中还要大,铜锅铜勺擦得锃亮,一排排挂在墙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巨大的壁炉里,火焰噼啪作响,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背对着她,正用长柄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浓汤。
“威廉姆斯先生,这是来面试的哈克特小姐。”费尔斯先生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男人转过身,他的脸上布满了纵横的皱纹,眼神锐利如鹰。“你会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厨房特有的烟火气。
苏茜的心跳得飞快,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会□□尔兰炖肉、牧羊人派,还会烤面包和松饼,先生。”
威廉姆斯先生挑了挑眉:“听起来都是些下等人吃的东西。”他指了指旁边的案板,“那里有一块牛肉,十分钟内,做出一道能让我满意的菜。”
苏茜没有犹豫,快步走到案板前。牛肉是上好的牛里脊,纹理清晰。她拿出一把锋利的菜刀,快速将牛肉切成薄片,又切了些洋葱和蘑菇。她记得母亲曾经说过,好的料理不需要复杂的调料,关键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她在平底锅里倒了一点黄油,待黄油融化后,放入洋葱煸炒出香味,再加入蘑菇。等蘑菇变软,她把牛肉片放进去,快速翻炒。牛肉表面刚刚变成褐色,她就撒了一点盐和黑胡椒,然后倒入一小杯红酒。红酒的香气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和肉香、蘑菇香交织在一起。
最后,她把锅里的东西盛到白瓷盘子里,端到威廉姆斯先生面前。
威廉姆斯先生拿起叉子,叉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他沉默了片刻,苏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嗯,”他终于开口,“牛肉煎得火候刚好,红酒的味道渗透进去了,没有抢走肉本身的鲜味。你明天可以来上班了,月薪十二先令,包吃住。”
苏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紧紧攥住围裙的一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谢谢您,先生!谢谢您!”
走出庄园的时候,雾气已经散了一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掏出怀里的黑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口,今天的面包似乎没那么硬了。她要赶紧回去告诉汤姆,他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苏茜的宿舍在庄园的后院,是一间小小的阁楼,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有一张属于她自己的床。汤姆被她安排在附近的一所慈善学校,每天晚上,苏茜都会把省下来的食物带给汤姆,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她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庄园里的生活并不轻松。威廉姆斯先生是个极其严厉的人,对食物的要求近乎苛刻。苏茜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准备早餐,然后是午餐、晚餐,还要准备下午茶和各种点心。厨房里的其他帮厨也并不友好,他们觉得苏茜是从贫民窟来的,根本不配在这么高档的庄园里工作。
尤其是帮厨玛丽,她是威廉姆斯先生的远房侄女,一直觊觎着厨师助手的位置。看到苏茜得到威廉姆斯先生的认可,她心里嫉妒得发狂,总是找机会刁难苏茜。
有一次,苏茜正在准备晚餐的主菜烤羊排,玛丽故意撞了她一下,装羊排的盘子掉在地上,羊排散落一地。苏茜看着地上的羊排,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可是给庄园主人汉密尔顿先生准备的晚餐,要是耽误了,她肯定会被辞退。
威廉姆斯先生听到声响走了过来,看到地上的狼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玛丽立刻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先生,是苏茜不小心把盘子摔了,我刚才提醒过她要小心的。”
苏茜咬了咬嘴唇,没有辩解。她知道,在这个地方,辩解是没有用的。“对不起,先生,我马上重新准备。”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羊排,准备拿去清洗。
“等等,”威廉姆斯先生叫住她,“这些羊排已经脏了,不能再用了。仓库里还有一块羊排,你快去拿来,动作快点,还有三十分钟就要开饭了。”
苏茜松了一口气,连忙跑去仓库。她拿出羊排,快速处理干净,涂上香料,放进烤箱。她站在烤箱前,眼睛紧紧盯着温度表,生怕烤坏了。
终于,羊排烤好了,色泽金黄,香气扑鼻。她把羊排端到餐厅的时候,汉密尔顿先生和他的夫人正坐在餐桌前。汉密尔顿先生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羊排,放入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威廉姆斯,今天的羊排做得不错,比往常更鲜嫩。”
威廉姆斯先生看了苏茜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新来的厨子苏茜做的。”
汉密尔顿夫人也尝了一口,笑着说:“真是不错,小姑娘很有天赋。”
苏茜站在旁边,心里暖暖的,刚才的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从那以后,威廉姆斯先生开始让苏茜负责一些更重要的菜品,玛丽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但苏茜并不在意,她只想着把每一道菜做好,让汤姆能吃饱饭,能好好上学。
除了厨房的工作,苏茜还喜欢在空闲的时候去庄园的花园里散步。花园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玫瑰、郁金香、百合,每一朵都开得娇艳欲滴。有一次,她在花园里遇到了汉密尔顿先生的儿子,查尔斯·汉密尔顿。
查尔斯今年二十一岁,刚刚从剑桥大学毕业。他穿着白色的衬衫,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童话里的王子。他看到苏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鄙夷的神色,反而微笑着点了点头:“你是厨房里的厨子苏茜吗?我尝过你做的羊排,非常美味。”
苏茜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您,先生。”
“不用这么客气,”查尔斯笑着说,“我叫查尔斯,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从那以后,苏茜偶尔会在花园里遇到查尔斯,他们会聊几句,聊花园里的花,聊伦敦的天气,有时候也会聊食物。查尔斯告诉苏茜,他曾经在法国留学,吃过很多美味的食物,苏茜则告诉他,母亲曾经教过她一些爱尔兰传统料理的做法。
苏茜知道,她和查尔斯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的相遇就像两条平行线,偶尔相交,但最终还是会分开。但她还是忍不住期待每次和查尔斯的相遇,那是她枯燥生活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汉密尔顿夫人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邀请了伦敦的许多名流贵族。威廉姆斯先生把晚宴的菜单交给苏茜,让她负责几道主菜的准备工作。苏茜知道,这是她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她一定要把菜做好。
晚宴前一天,苏茜一直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食材,调试味道。查尔斯来到厨房,看着苏茜忙碌的身影,笑着说:“苏茜,你看起来很紧张。”
苏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这是我第一次参与这么盛大的晚宴,我有点担心做不好。”
“别担心,”查尔斯说,“我相信你的手艺。对了,晚宴结束后,有一个小型的舞会,你要不要来参加?”
苏茜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参加舞会?”
“是啊,”查尔斯说,“你为晚宴付出了这么多,应该好好放松一下。我可以帮你向母亲求情,让你参加。”
苏茜的心怦怦直跳,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舞会,那是只有贵族小姐才能参加的活动。她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还有洗得发白的裙子,摇了摇头:“不行,我没有合适的衣服,也不会跳舞。”
“衣服没关系,”查尔斯说,“我可以让我的姐姐伊丽莎白借给你一件裙子,她的裙子很多。跳舞也很简单,我可以教你。”
苏茜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实在无法拒绝查尔斯的好意,也无法拒绝那个从未涉足过的世界的诱惑。
晚宴当天,苏茜穿着伊丽莎白借给她的淡蓝色长裙,裙子上绣着精致的蕾丝,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她站在镜子前,几乎认不出自己了。镜子里的女孩,虽然头发还是简单地扎着,但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查尔斯来接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苏茜,你真漂亮。”
苏茜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你,查尔斯。”
舞会在庄园的客厅里举行,水晶吊灯发出璀璨的光芒,悠扬的舞曲在空气中流淌。男男女女们穿着华丽的礼服,翩翩起舞,像一群优雅的蝴蝶。苏茜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仙境的丑小鸭。
查尔斯走过来,向她伸出手:“苏茜,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苏茜看着查尔斯温暖的笑容,鼓起勇气,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查尔斯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进舞池。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舞步轻盈而优雅。苏茜紧张得手心冒汗,脚步有些僵硬,但查尔斯一直耐心地引导着她。
渐渐地,苏茜放松下来,她跟着查尔斯的节奏,翩翩起舞。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小鸟,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查尔斯的眼睛,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气。
一支舞结束后,苏茜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谢谢你,查尔斯,”她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也是,”查尔斯笑着说,“苏茜,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就在这时,汉密尔顿夫人走了过来。她看到苏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查尔斯,你怎么能让一个厨子来参加舞会?这成何体统?”
查尔斯的脸色沉了下来:“母亲,苏茜为晚宴付出了很多,她有资格参加舞会。”
“够了,”汉密尔顿夫人严厉地说,“苏茜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你马上离开。”
苏茜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她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嘲笑。她连忙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夫人,我马上走。”
她转身跑了出去,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跑到花园里,坐在长椅上,任由泪水流淌。她知道,自己不该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她的归宿。
查尔斯追了出来,坐在她的身边:“苏茜,对不起,我母亲她……”
“没关系,”苏茜擦干眼泪,勉强笑了笑,“是我自己不好,不该来这里的。我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
查尔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苏茜,你不要这么说,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苏茜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谢谢你的好意,查尔斯。我该回去了,厨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转身离开了花园,没有回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把对查尔斯的感情深埋在心底,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厨房,回到那个真实的世界。
晚宴结束后,汉密尔顿夫人对苏茜的态度变得冷淡起来,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挑剔苏茜做的菜。玛丽更是抓住这个机会,不断地在威廉姆斯先生面前说苏茜的坏话。
威廉姆斯先生虽然知道苏茜的手艺很好,但面对汉密尔顿夫人的压力,他也不得不对苏茜更加严厉。苏茜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工作,生怕出一点差错。
有一天,汉密尔顿先生的一位重要客人要来庄园吃饭。汉密尔顿夫人特意吩咐,要做一道法式焗蜗牛,这是客人最喜欢的菜。威廉姆斯先生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苏茜,他相信苏茜的手艺。
苏茜认真地准备着食材,按照食谱上的步骤一步步操作。她把蜗牛清洗干净,涂上黄油和香料,放进烤箱烘烤。就在她准备把焗蜗牛端出去的时候,玛丽突然走过来,假装不小心把一杯红酒洒在了焗蜗牛上。
“哎呀,对不起,苏茜,我不是故意的。”玛丽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苏茜看着被红酒弄脏的焗蜗牛,心一下子凉了。距离客人用餐只有十几分钟了,根本来不及重新准备。
威廉姆斯先生走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苏茜,你怎么搞的?马上就要上菜了,你却把菜弄成这样!”
“不是我,先生,是玛丽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上面的。”苏茜急忙辩解。
玛丽立刻哭了起来:“先生,你不要听她胡说,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打翻了红酒,还想赖在我身上。我刚才提醒过她要小心的。”
汉密尔顿夫人听到声响走了过来,看到被弄脏的焗蜗牛,生气地说:“威廉姆斯,你看看你找的好厨子!今天要是得罪了客人,唯你是问!”
威廉姆斯先生看着汉密尔顿夫人愤怒的脸,无奈地说:“夫人,我马上重新准备。”
“来不及了,”汉密尔顿夫人说,“客人已经到餐厅了。”
就在这时,查尔斯走了过来:“母亲,不要生气,我有办法。”他转向苏茜,“苏茜,你能不能用这些蜗牛,做一道爱尔兰风格的菜?”
苏茜愣住了,她从来没有用蜗牛做过爱尔兰料理。但看着查尔斯信任的眼神,她点了点头:“我可以试试。”
她快速回到厨房,把被红酒弄脏的蜗牛清洗干净,然后拿出一些土豆,切成小块,煮熟后捣成土豆泥。她把蜗牛放在土豆泥上,撒上一些爱尔兰奶酪,再放进烤箱烘烤。
几分钟后,一道香气扑鼻的奶酪焗蜗牛土豆泥就做好了。苏茜把菜端到餐厅,心里紧张得要命。
客人看着这道奇怪的菜,皱了皱眉:“这不是法式焗蜗牛。”
汉密尔顿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刚想开口道歉,查尔斯说:“先生,这是我们家厨子独创的爱尔兰风味焗蜗牛,您可以尝尝看,味道很不错。”
客人半信半疑地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蜗牛和土豆泥,放入口中。他眼睛一亮,惊喜地说:“好吃!太好吃了!奶酪的香味和土豆泥的软糯,加上蜗牛的鲜美,简直是绝配!比法式焗蜗牛还要好吃!”
汉密尔顿夫人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真的吗?那就好。”
客人对着苏茜竖起了大拇指:“小姑娘,你很有才华!”
苏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看向查尔斯,查尔斯也对她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从那以后,汉密尔顿夫人对苏茜的态度好了很多,玛丽也不敢再轻易刁难她了。威廉姆斯先生更是对苏茜刮目相看,他开始教苏茜一些更复杂的料理技巧,苏茜的手艺也越来越精湛。
苏茜知道,她能度过这次危机,多亏了查尔斯。但她也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依然遥远。她只能把这份感激放在心里,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让汤姆能有一个好的未来。
这天,苏茜收到了一封信,是从爱尔兰寄来的。信是她的远房亲戚写的,告诉她,她母亲留下的一个旧箱子找到了,里面有一些东西,问她要不要回去取。
苏茜的母亲在她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母亲是一个很会做饭的女人,她做的爱尔兰炖肉,是苏茜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苏茜向威廉姆斯先生请了假,带着汤姆一起回到了爱尔兰。他们的家乡是一个小村庄,坐落在海边,风景优美。远房亲戚把那个旧箱子交给苏茜,箱子已经很旧了,上面布满了灰尘。
苏茜打开箱子,里面有一些母亲的旧衣服,还有一本破旧的食谱。食谱的封面是棕色的皮革,上面写着“我的料理日记”,字迹娟秀。
苏茜小心翼翼地翻开食谱,里面记录着母亲做过的各种料理,每一道菜都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