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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十九世纪 187 ...


  •   1876年的伦敦,雾是这里永恒的披风。清晨五点,玛丽·霍金斯摸着黑爬起床时,窗外的煤气灯还在雾里晕着一团黄,像被揉碎的蛋黄。她的阁楼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泰晤士河的腥气,吹得她单薄的印花裙子贴在腿上。

      楼下已经传来了女主人哈珀太太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女仆南希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玛丽麻利地系上粗布围裙,把昨天晚上剩下的硬面包掰碎泡进冷牛奶里——这是她一天的口粮。她不能迟到,厨房的铜锅还等着她擦,壁炉的火还等着她生,哈珀先生七点要喝的热可可,必须是温度刚好能烫到舌尖又不会灼伤喉咙的那种。

      玛丽今年十九岁,在哈珀家做厨子已经三年了。三年前,她在东区的济贫院里饿得奄奄一息,是哈珀家的管家从一堆面黄肌瘦的孩子里挑中了她,理由是“这丫头看起来有把子力气,眼神也亮”。她记得那天管家给了她一块夹着香肠的面包,她狼吞虎咽的时候,面包屑掉在衣襟上,管家皱着眉说:“以后在厨房里,半点浪费都不行。”

      厨房在地下室,比阁楼还要阴冷。玛丽点燃壁炉,火光舔着砖砌的炉膛,映得挂在墙上的铜锅、铁铲、陶盘泛着暖光。她先把哈珀先生的可可豆磨碎,用细纱布滤掉残渣,再兑上新鲜的牛奶,放在小火上慢慢熬。熬可可的时候不能走开,要不停用木勺搅拌,不然糊了底,哈珀太太能把她的耳朵骂出血。

      “玛丽!”南希在楼梯口喊,“太太说今天中午要宴请伦敦商会的客人,菜单改了,要加一份松露炖鸡和芦笋奶油汤!”

      玛丽的手顿了一下。松露是稀罕物,上个月哈珀家的餐桌上才出现过一次,还是哈珀先生从法国带回来的。她深吸一口气,从橱柜最深处找出那个锁着的木盒——里面是哈珀太太珍藏的松露,每一块都裹着油纸,像沉睡的黑钻石。她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剩下的仔细包好,锁回盒子里。

      炖鸡要用三年以上的老母鸡,玛丽从冷藏室里拿出早上刚送来的鸡,用热水烫掉毛,再用镊子一根根拔干净细毛。这活儿很费眼睛,她凑近窗户,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看,指尖被镊子磨得通红。南希端着一筐芦笋进来,看着她的手撇嘴:“你这么仔细干什么?反正客人也看不见拔没拔干净。”

      玛丽没抬头,只是说:“吃的东西,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这话不是说给南希听的,是说给母亲听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在村里的小酒馆做厨子,总是跟她说:“锅碗瓢盆里有乾坤,你对食物用心,食物就会对你用心。”

      十点的时候,厨房已经忙得像个战场。炉灶上炖着鸡,煮着汤,烤箱里烤着约克郡布丁,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奶香和麦香。玛丽额头上的汗滴进锅里,她抬手抹了一把,发现围裙已经湿透了。哈珀太太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穿着绣着蕾丝的长裙,皱着鼻子说:“怎么这么大的油烟味?客人来了闻到像什么样子!”

      玛丽赶紧拿起毛巾擦灶台,嘴里小声说:“马上就好,太太。”

      哈珀太太的目光落在炖鸡的锅里,突然尖叫起来:“你放了多少松露?这么一小块够什么用?客人要是尝不出味道,丢的是我们哈珀家的脸!”

      玛丽的心沉了下去。她刚要解释,哈珀太太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再切一块!不然你这个月的工钱就别想要了!”

      玛丽看着木盒里剩下的松露,咬了咬牙,又切下一小块。她知道,这意味着她这个月不能给济贫院的小汤姆寄钱了——小汤姆的腿断了,需要钱买绷带。

      中午十二点,客人们陆续到来。玛丽躲在厨房门口,听着餐厅里的谈笑风生。一个客人说:“哈珀太太,这松露炖鸡真是绝了,比我在巴黎吃的还要香!”

      哈珀太太的声音带着得意:“那是,我们家的厨子可是特意从法国学来的手艺。”

      玛丽的鼻子有点酸。她从来没去过法国,她的手艺都是母亲教的,还有这三年在厨房里自己琢磨出来的。她转身回到厨房,把剩下的鸡骨头熬成汤,准备晚上给南希和自己做汤泡饭。

      傍晚的时候,客人走了。哈珀太太来到厨房,把一个先令放在玛丽面前,说:“今天做得不错,赏你的。”

      玛丽拿起先令,心里盘算着,加上这个先令,刚好够给小汤姆买绷带。她把先令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就在这时,管家突然进来,对哈珀太太说:“太太,门口有个先生找玛丽,说是她的亲戚。”

      玛丽愣住了。她在伦敦没有亲戚,唯一的亲人就是母亲,可母亲已经去世五年了。她跟着管家来到门口,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雾里,戴着礼帽,看不清脸。

      男人转过身,摘下礼帽。玛丽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那是一张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是玛丽·霍金斯?”男人的声音很低沉。

      玛丽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发紧:“你是?”

      “我是你的舅舅,爱德华·福克斯。”男人说,“我从美国回来,找了你很久。”

      爱德华舅舅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玛丽平静如死水的生活。他住在伦敦最好的酒店里,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手上戴着镶着蓝宝石的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玛丽跟着他去酒店的餐厅吃饭,看着菜单上那些她只听过名字的菜,心里有些局促。

      “不用紧张,玛丽。”爱德华舅舅给她倒了一杯香槟,“以后这些都是你能经常吃到的。”

      玛丽摇摇头,把香槟推到一边:“我喝不来这个,还是喜欢喝热可可。”

      爱德华舅舅笑了,眼角的皱纹让他看起来亲切了许多:“像你母亲,她也最喜欢热可可,加很多糖。”

      提到母亲,玛丽的眼睛红了。她想问舅舅为什么现在才来找她,想问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为什么不在身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让她难过的答案。

      爱德华舅舅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玛丽。当年我和你母亲吵架,一气之下就去了美国,等我后悔的时候,已经联系不到她了。这次回来,我就是想找到你,弥补我这么多年的亏欠。”

      玛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感受到亲人的温暖。在济贫院的时候,她羡慕别的孩子有爸爸妈妈;在哈珀家的时候,她看着南希偶尔收到家里的信,心里总是酸酸的。现在,她终于有亲人了。

      “我在纽约开了一家餐厅,生意很好。”爱德华舅舅说,“我想让你跟我去美国,做我的主厨。”

      玛丽愣住了。主厨?她只是一个在伦敦大户人家做饭的厨子,从来没想过能做主厨。她摇摇头:“我不行,舅舅。我只会做一些家常菜,做不了餐厅里那些复杂的菜。”

      “你可以的,玛丽。”爱德华舅舅很坚定,“你母亲的手艺是最好的,你继承了她的天赋。我吃过你做的松露炖鸡,比纽约最好的餐厅做的还要好吃。”

      玛丽想起中午客人对松露炖鸡的夸赞,心里动了一下。她确实喜欢做饭,喜欢看到别人吃到她做的菜时露出满足的笑容。可是,她舍不得伦敦的小汤姆,舍不得厨房里那口她用了三年的铜锅。

      “我考虑一下,好吗?”玛丽说。

      爱德华舅舅点点头:“当然,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在码头等你。”

      回到哈珀家,玛丽一夜没睡。她躺在阁楼的小床上,看着窗外的雾,心里乱糟糟的。去美国,意味着新的生活,意味着能赚更多的钱,能让自己和小汤姆过上好日子;可是,离开伦敦,离开她熟悉的一切,她又有些害怕。

      第二天早上,玛丽去济贫院看小汤姆。小汤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看到她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玛丽姐姐,你来了!”小汤姆伸出手,“你上次给我买的糖果真好吃。”

      玛丽蹲下来,抚摸着他的头:“汤姆,姐姐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小汤姆的笑容消失了,眼里满是难过:“你要走了吗?再也不回来了吗?”

      玛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抱起小汤姆,说:“姐姐会回来的,等姐姐赚了钱,就给你治腿,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汤姆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我不要好吃的,我要姐姐留下来。”

      玛丽把脸埋在小汤姆的头发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下午,玛丽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哈珀太太又开始挑剔她做的菜。“这土豆泥太稀了,像粥一样!”哈珀太太把勺子摔在盘子里,“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就滚蛋!”

      玛丽看着哈珀太太刻薄的脸,突然觉得很累。这三年,她在哈珀家小心翼翼,每天起早贪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尊重。她受够了这种日子。

      晚上,玛丽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母亲留给她的围裙,还有一些零钱。她来到厨房,看着那口熟悉的铜锅,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哈珀家的大门。

      雾还是那么浓,玛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里。她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心里既有不安,又有期待。她不知道美国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待在伦敦,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

      三天后,玛丽登上了前往纽约的轮船。站在甲板上,她看着越来越远的伦敦,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伦敦。再见了,小汤姆。”

      海风拂过她的头发,带着大西洋的气息。玛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船舱走去。她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轮船在海上航行了七天,玛丽晕了五天船。她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爱德华舅舅一直守在她身边,给她递水,给她擦脸,不停地安慰她。

      “快到了,玛丽,再坚持一下。”爱德华舅舅说,“纽约是个很美的城市,比伦敦热闹多了。”

      玛丽虚弱地点点头。她想象不出纽约是什么样子,她只希望能快点到,能快点吃上一顿热乎饭。

      终于,轮船抵达了纽约港。玛丽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的城市,惊呆了。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和伦敦的阴冷、潮湿不同,纽约的阳光很明媚,空气里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爱德华舅舅的餐厅在第五大道附近,名字叫“鸢尾花餐厅”。餐厅装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印象派的画,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烛台上点着蜡烛。玛丽站在餐厅门口,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她穿着粗布裙子,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提着那个破旧的布包。

      “别紧张,玛丽。”爱德华舅舅拍了拍她的肩膀,“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盘了。”

      餐厅的厨房很大,比哈珀家的厨房大好几倍。炉灶是最新的煤气灶,锅碗瓢盆都是崭新的,还有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在忙碌。看到玛丽进来,他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她。

      “这是玛丽·霍金斯,你们的新主厨。”爱德华舅舅介绍说,“玛丽,这是副主厨杰克,这是配菜员露西,这是帮工汤姆。”

      杰克是个高大的男人,看起来很严肃,他上下打量了玛丽一番,嘴角撇了撇,显然对这个新来的女主厨很不满意。露西是个年轻的姑娘,笑着跟玛丽打招呼:“你好,玛丽,以后请多关照。”汤姆是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害羞地低下了头。

      玛丽的心里有点紧张。她知道,这些人肯定不服她一个从伦敦来的年轻姑娘做主厨。她必须做出点成绩,让他们信服。

      第二天早上,玛丽早早地来到厨房。她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新鲜的食材,心里有了主意。她决定做一道英式早餐——煎蛋、培根、烤番茄、蘑菇,还有约克郡布丁。

      杰克看到她做的早餐,冷笑了一声:“主厨,我们餐厅是做法国菜的,不是英国小酒馆。”

      玛丽没有理他,只是把做好的早餐端到爱德华舅舅面前。爱德华舅舅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玛丽,这味道太棒了,和你母亲做的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玛丽每天都变着花样做早餐。有时候是松饼配蓝莓酱,有时候是燕麦粥配坚果,有时候是煎鳕鱼配土豆泥。客人们都很喜欢她做的早餐,餐厅的早餐生意越来越好。

      杰克还是对玛丽很不服气。有一次,玛丽让他做一份勃艮第红酒炖牛肉,他故意把牛肉炖得很老,还放了很多盐。客人吃了之后很不满意,找爱德华舅舅投诉。

      爱德华舅舅很生气,把杰克叫到办公室,问他是怎么回事。杰克说:“是玛丽让我这么做的,她不懂法国菜,乱指挥。”

      玛丽听到杰克的话,心里很委屈。她走进办公室,对爱德华舅舅说:“不是我让他这么做的,我告诉他牛肉要炖三个小时,盐要少放。”

      爱德华舅舅看着杰克,问:“是这样吗?”

      杰克低下头,不说话。爱德华舅舅叹了口气,说:“杰克,我知道你不服玛丽做主厨,但她的手艺比你好。如果你再故意捣乱,就离开餐厅吧。”

      杰克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从那以后,他虽然还是对玛丽冷冰冰的,但再也没有故意捣乱了。

      玛丽知道,要让杰克真正服她,还要靠实力。有一次,餐厅来了一个挑剔的客人,他说尝遍了纽约所有餐厅的法国菜,没有一家能让他满意的。玛丽决定给他做一道母亲教她的菜——红酒炖鸡。

      她选了一只肥嫩的童子鸡,用红酒、洋葱、大蒜、香草腌制了三个小时,然后放在烤箱里慢慢烤。烤好的鸡肉外皮金黄,里面的肉鲜嫩多汁,红酒的香味完全渗透进了鸡肉里。

      客人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放下叉子,对爱德华舅舅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菜,没有之一!”

      从那以后,红酒炖鸡成了鸢尾花餐厅的招牌菜。杰克看玛丽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带着一丝敬佩。

      有一天晚上,餐厅打烊后,杰克主动找到玛丽,说:“主厨,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你的手艺确实很棒,我服你了。”

      玛丽笑了笑,说:“没关系,杰克。以后我们一起努力,把餐厅办好。”

      从那以后,玛丽和杰克成了很好的搭档。杰克懂法国菜的技巧,玛丽有独特的创意,他们一起研发了很多新菜品,餐厅的生意越来越好,成了纽约最受欢迎的餐厅之一。

      玛丽也慢慢适应了纽约的生活。她租了一套小小的公寓,买了新衣服,还去剧院看了歌剧。她每个月都给小汤姆寄钱,小汤姆的腿慢慢好了,还能走路了。玛丽收到小汤姆的信,心里充满了喜悦。

      她知道,她当初的选择是对的。纽约给了她新的生活,新的机会,让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她不再是那个在伦敦大户人家小心翼翼的厨子,而是纽约最受欢迎的餐厅的主厨。

      1878年的冬天,纽约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花像鹅毛一样飘下来,把整个城市都覆盖了。玛丽站在餐厅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雪景,心里有些想念伦敦。她想念伦敦的雾,想念济贫院的小汤姆,想念母亲做的热可可。

      “在想什么呢?”爱德华舅舅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玛丽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我在想伦敦,想小汤姆。”玛丽说。

      爱德华舅舅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回伦敦看看他。”

      玛丽点点头,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摘下帽子,玛丽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是汤姆!

      “玛丽姐姐!”汤姆跑过来,抱住了她。

      玛丽紧紧地搂着汤姆,眼泪掉了下来。“汤姆,你怎么来了?”

      “是爱德华舅舅接我来的。”汤姆笑着说,“他说让我来纽约和你一起生活。”

      玛丽看着爱德华舅舅,眼里充满了感激。爱德华舅舅笑着说:“孩子总是和亲人在一起比较好。”

      从那以后,汤姆就住在了玛丽的公寓里。玛丽每天教他读书写字,还教他做饭。汤姆很聪明,学东西很快,没过多久就能帮玛丽在厨房里打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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