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块小甜糕》苏逢君

13、第三块小甜糕（3） 你拿着这钱

　　少年没有应答，只是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Z小姐默了默，像叹息一样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默了，良久才问道：“你没有地方去吗？”
　　Z小姐沉默地点了点头。
　　少年忽然道：“我想起来了，我之前见过你，在一中的宣讲会上。你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回一中给我们宣讲。你说你很喜欢一中的樱花树，时常在樱花树下背课文。后来我去试了，在那里背书确实背得更快一些。”
　　Z小姐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竟与面前的少年有着这样的缘分，自己的几句无心之言竟也被他好好地记住了：“你现在几年级了？”
　　少年道：“刚刚中考完。”
　　Z小姐点了点头，她也记起来了，她当年以一中第一，全县第七的成绩考入了高中，开学后回去给初一新生宣讲。
　　“那你呢，你今年高考了吧，去哪里读大学？”少年问。
　　Z小姐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默默低下了头。

　　片刻，她才吐露出一句：“他们不让我读书了。”
　　“他们？”少年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你的父母？”
　　Z小姐的话语仿佛开了闸的洪水，顺着开口的那一句，开始不断往外倾吐。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一个素未谋面，不对，是仅有对方见过自己一面的人，倾诉自己内心的委屈与无助。
　　可能是内心积压的压力过大，Z小姐说到后来，竟止不住开始落泪。
　　少年默默掏出了纸巾，她也没客气，拿过来直接用了。

　　良久，她终于恢复了情绪：“抱歉，跟你说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
　　少年却摇了摇头：“是他们的过错，不该由你来道歉。”
　　Z小姐一愣，心里的某个锁忽然被打开了。
　　少年接着道：“不如你去读大学吧，你的成绩那么好，肯定能录取到好的学校的。至于钱的事，我这几年攒的零花钱有不少，都存在家里——就当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工作挣钱了，再还给我就行。”
　　少年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Z小姐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道：“可我对你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你怎么能那么信任我？”
　　“你连自己最不愿提及的事都告诉我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少年潇洒一笑。

　　少年让她在原地等待一会儿，自己骑着自行车回家取钱了。、
　　Z小姐站在原地愣神，内心还是充斥着一个声音：不能要。
　　从小到大，她接触过的所有人都让她知道，世间的一切早已明码标价。
　　她的父母养育她，是因为她长大后能嫁人让他们挣彩礼钱；同班的同学关心她，是因为她成绩好可以借他们作业抄；邻村的李伯伯给她买文具，是因为希望她以后能嫁给他家里的残障儿子……
　　那这个少年帮助她，又是想要从她身上换取什么呢？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对方企图的。

　　正当她猜测着这次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少年背着一只黑色书包风驰电掣地回来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是她曾经在学校门口的商店橱窗里见过的储钱罐，莫奈风的颜色，很漂亮，但也十分昂贵。
　　少年的这个铁皮盒子显然已经陪他走过一些岁月了，上面有一些细小的磕碰，但不影响整体的精致。
　　Z小姐正想拒绝，但少年更快一步，将储钱罐往她手里一塞，便飞快地退后了两步。
　　Z小姐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重量，抬起头，发现少年的衣摆已经被汗洇湿了，再往上看，便望见他略有些紧张的神情。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说“不要”了。

　　她确实很需要这盒钱。
　　原先她身无分文，连去哪里都不知道，想着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打一份能糊口的工便足以；可当少年说了去上大学，她心里便止不住地发颤，那是她多么渴望的事啊，可她没有钱。
　　她攥着那盒钱，指尖发白。
　　但少年给了她钱，即便还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够不够去上学的路费和学费，可至少是有这么一笔钱了。如果钱不够，那就去打工，一个暑假下来，她一定能够攒够的。
　　这笔钱就像一星火光，点燃了她的整片荒原，让她笃定了她一定要去上学的信念。

　　“我很佩服你这样成绩好的人，我是不擅长读书的，等开学就直接去中专了。你拿着这钱，就当是替我去看看大学是什么样的。”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紧绷，却让她的眼眶突然热了。
　　Z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脖颈，又把书包摘下来：“罐子太重了，你把钱拿出来用书包装吧。”
　　Z小姐打开那储钱罐，却惊然发现里面竟都是百元大钞，厚厚的好几沓，她震惊地抬起头。
　　少年却没意识到哪里不对，打开包把钱往里面塞，塞完了，把包递给Z小姐，自己拿着那个空了的储钱罐：“你看过录取结果了吗？”
　　Z小姐这才慢慢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手机，家里人也不让我去查。”
　　少年一噎，道：“那我先带你去买手机吧。”
　　Z小姐抱着那“价值不菲”的书包，点了点头。

　　少年的自行车没有后座，于是两人只能牵着车步行。
　　村子不大，但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少年带着她到了村子里唯一的一家手机店，也就一间小小的店面，此时天色尚早，门还半掩着。
　　少年敲了敲门板：“老板！”
　　老板在里间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趿着拖鞋出来：“小H啊，怎么了，手机又掉水里了？”
　　少年面上一热，慌忙道：“不是，我带我同学的姐姐来买手机。”
　　老板也不是什么八卦的人，自己去打开了电视：“拿你们先挑着，挑好了叫我。”

　　少年领Z小姐到柜台前，点了点柜台里最新的一款智能手机：“我前两天钓鱼，不小心把手机掉水里了，新买的这一款，用着还不错。”
　　Z小姐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向一旁掌心大小的砖头机：“这个就可以。”价格不到前者的六分之一。
　　少年又是一噎，半晌才点了点头：“好吧。”随即招来老板：“老板，这个可以上网吧。”
　　老板一看，也是一愣：“可以是可以，但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用功能机？”
　　Z小姐点了点头：“麻烦给我办张电话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