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块小甜糕》苏逢君

12、第三块小甜糕（2） 少年穿着白

　　八年前。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
　　与其他高三学子紧张又期待地查看录取结果不同，Z小姐忐忑地走到餐桌前：“爸，妈，今天录取结果该出来了，我去学校找老师查一下，行吗？”
　　母亲坐在桌边择菜，连头都没抬。
　　父亲垂着眼，抽着烟。半晌，才掏出一沓纸：“不用查了，我已经跟隔壁村的老李说好了，你下个月就搬过去，和他家儿子结婚。”
　　“什么？”Z小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结婚？”
　　父亲将烟头在烟灰缸攥灭，不耐地“啧”了一声：“老子都把你养这么大了，也是时候嫁人了，哪儿这么多话？”
　　一股恶寒从Z小姐的心底直往上钻，笼罩了全身，让她止不住发抖：“为，为什么，你们都不问问我的意见？”
　　父亲浓眉一横，拳头一锤桌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你是老子生，老子养的，老子说什么还需要问你的意见？”
　　Z小姐眼前一阵模糊，已经开始有些站不稳了，双唇颤抖着，半晌憋出一句：“我不嫁……”
　　不知是因为那声音过小，如同蚊鸣，还是因为没想到Z小姐竟敢反抗，父亲下意识反问道：“你说什么？”
　　一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Z小姐大喊着：“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

　　之后的记忆，便是一片空白了。
　　不知道是暴起的父亲将她打晕了，亦或者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一时的情绪激动导致的昏厥。总之，当Z小姐醒来，她已经被关到了乡下奶奶家的阁楼上。
　　阁楼别无他物，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和一床简单的地铺。
　　Z小姐躺在地上，盖着单薄的被单，仰头望向窗外飞过的鸟儿。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得逃。
　　逃出这座大山。
　　逃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

　　她像个囚犯，被关在这里。
　　除了母亲三餐定点送饭来门口，再也没有人过来。
　　为了降低他们的戒心，她这段时间异常乖顺，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待在房间里。
　　直到某天，母亲来送饭时，她才沙哑着开口，因为久未说话，甚至险些连自己的声音都没认出来：“妈，阿弟来了吗？我想他了，可以让我见见他吗？我怕嫁过去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母亲闻言，愣了一下，端着饭碗的手也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Z小姐看见几滴透明的液体落在木地板上，激起细小的尘埃。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阿弟在呢，我晚点带他来。”

　　Z小姐是家里的老大。
　　但阿弟是家里第四个孩子。
　　她没见过第二和第三的孩子。
　　因为她们是妹妹。

　　阿弟是从这个肮脏的家庭中生长出的，奇迹般的干净纯粹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生来便要背负着三位姐姐的不幸，上天怜悯地赐予了他世间罕见的美好品质。

　　Z小姐陪着刚上小学的阿弟玩他的玩具。
　　看着阿弟天真懵懂的笑脸，她心底的感情十分复杂。

　　那天晚上，阿弟依言在明月高悬的时候，从门缝塞进来了她的证件。
　　阿弟凌晨要起一次夜，这是只有她才知道的习惯。
　　庆幸父母忙于生计，将阿弟丢给她照顾，她才能借此施计。
　　“阿弟，阿姐要走了，等阿弟长大一些，阿姐再来找你。你在家要好好读书，知晓吗？”Z小姐隔着一扇门，对自己在这个家中仅剩的羁绊细细叮嘱，“今晚的事，你一定不要跟别人提起，现在回去睡觉，等醒来了谁问你都不要回答，记住了吗？”
　　虽说按着他们对男孩的看重，应当不会对阿弟下手，但她的出逃涉及到老李家的三十万嫁妆，她不敢赌。

　　等阿弟的脚步声渐远，Z小姐才将早就准备好的，用被单撕成布条连接成的长绳系在窗枢上，翻出窗户，拉着布条一点点往下爬。
　　阁楼在三层，Z小姐原是有些恐高的，但此时也全然不顾了，咬着牙便一路下爬。
　　到二层的窗户前，她特意停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平稳的鼾声，才小心翼翼腾出一只手拉开窗扇，也没往里面看，便继续往下爬。
　　眼看离地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她却实在没了力气，径直摔了下去。
　　地是土的，倒是不疼，只是手肘擦了一下，流了点血。
　　Z小姐不确定自己最后这一摔吵没吵醒屋内人，只得忍着疼，一瘸一拐往村口跑。

　　一直跑到天亮，已经跑到邻村，估摸着他们还得过一会儿才能发现自己跑了，Z小姐才敢蹲在地上稍稍喘口气。
　　只是，自己该往哪里跑呢？
　　Z小姐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群山，全然不知何去何从。

　　忽然，Z小姐感受到一道目光，她顺着目光转头，看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身形单薄，五官青涩而精致，有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感觉。
　　见她看着自己，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然后指了指她的胳膊：“你受伤了。”
　　Z小姐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从楼上摔下来时确实擦破了，但她现在身无分文，连怎么活下去都还是个问题，哪里顾得上这些小细节。
　　于是她扯出个笑：“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过两天，自己又会在哪里呢？会被他们抓回去吗？
　　少年却对她这个回答很不满的样子，轻轻蹙眉，从自行车上的兜子里掏出了些什么，朝她走过来。
　　Z小姐这才发现，少年原来还骑了辆自行车，看上去还不便宜，大概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吧。
　　少年拿着东西过来了：“抬手。”
　　Z小姐乖乖抬手，看见少年手里的碘伏和药膏，才明白少年是要给自己处理伤口。
　　“你东西准备得好齐全啊。”Z小姐不由得惊叹。
　　少年认真地用矿泉水给她冲洗伤口：“我妈妈在药店上班，担心我骑自行车受伤，就教了我怎么处理伤口。”
　　“你妈妈对你真好。”Z小姐微微一笑，眼神却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