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味》柠檬猫y

9、第 9 章 第九章

　　第九章
　　周末早上我到了书店门口的时候，宋听朝已经到了。他靠在一根柱子旁边翻书，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翻得很整齐。看见我来了他把书合上，冲我扬了一下手。
　　那家书店在新华街的尽头，门面不大，但里面的书摆得很满，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了窄窄的过道。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头顶的铃铛响了一下，柜台后面的老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书。店里的光线偏黄，空气里混着纸浆和灰尘的味道，和图书馆那种宽敞明亮的空间完全不同，像是被塞满了东西，每一寸地方都有人翻过的痕迹。
　　宋听朝轻车熟路地拐进了最里面那排架子。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在某一本上停下来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他那只手在书架间移动的节奏很平稳，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很多次的事。
　　"你常来这家？"我问。
　　"嗯，高一发现的。他们的物理竞赛资料进得比别家快，后来就习惯来这里了。"
　　我站到他旁边的那排架子前，看着面前密密匝匝的书脊。有一些书名我听过，有一些完全陌生。指尖从书脊上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不同的纹理，光滑的、粗糙的、布面封皮的、覆了膜的。那种触感和翻书页时纸张从指腹下划过的感觉不一样，但也让人舒服。
　　宋听朝往旁边挪了一步，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我。"这本你应该会喜欢。"他说。
　　我接过来看了看封面，是一本短篇小说集，封面画着一小片灰蓝色的海面，上面浮着几朵云。作者我不认识，但翻了几页以后发现文字很淡，不费力就能读进去。我合上书看了看定价，不算贵，就夹在胳膊底下继续逛。
　　他又拿了两本竞赛题集，自己翻着看了看内容，留下了其中一本。经过文学区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站在旁边没有催，偶尔也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翻翻。后来我手里多了两本书，一本是那本小说集，另一本是一册诗歌选。他手里的书也多了，除了那本竞赛题集还有一本浅绿色封面的笔记，像是某种手账。
　　"你也买这个？"我指了指那本笔记。
　　"顺手拿的，"他说，"这个牌子的纸写得顺。"
　　我们走到柜台前面结账的时候，我看见他书堆最下面压着一个小盒子，浅绿色的，看形状像是抹茶粉。老板扫书的间隙他伸手把那个盒子往下面又压了压，但动作不够快，我已经看见了。我没有说破，假装低头翻那本诗歌选。
　　出了书店以后他又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说好。他指了指街对面的那家甜品店，说"那家的抹茶拿铁还行"。我们过了马路，店里人不多，他点了两杯抹茶拿铁，又加了一块抹茶千层蛋糕。蛋糕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小圆桌上，配了两只小叉子。
　　他推了一块蛋糕到我这边。"一起。"
　　我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千层的口感很绵密，奶油和抹茶粉一层叠一层，每一层都很薄。他等我吃完了才自己也切了一块，吃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尝里面的每一种味道。
　　"怎么样？"他问。
　　"好吃，"我说，"不过比你的曲奇差一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给我的曲奇打广告？"
　　"我说的是实话。"
　　他低头又切了一块蛋糕，笑意没收，嘴角还弯着。饮品店里很安静，角落里坐着一个在看书的人，偶尔翻一页纸的声音传过来，加上店里若有若无的音乐。我端起抹茶拿铁喝了一口，这家店的抹茶粉放得不多，奶味偏重，喝起来更像一杯加了抹茶粉的甜牛奶。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烘焙？"我问。
　　"高二上学期，"他说，"刚好有天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照着网上的方子试了一次。第一次做的时候特别难吃，被我倒掉了。后面试了几次才慢慢能入口。"
　　"那天晚上的曲奇是试了多少次以后的？"
　　他想了想："大概是第六次还是第七次。前面几次都不太行，不是烤过头就是甜度不对。"
　　我把最后一口抹茶拿铁喝完了。杯底的残渣在舌尖上留下一小粒抹茶粉的涩味，我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从饮品店出来以后我们沿着街往回走。周末下午的街上人不少，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广场的喷泉边跑。我们走得慢，像是在各自想着什么事，偶尔聊几句，有时候沉默的时间长一些，但也不尴尬。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大学准备去哪儿？"
　　我说："还没完全想好。芜江的那几所学校都还行，但也不一定非要去芜江。"
　　"嗯，"他说，"芜江那边的学校理工科确实强一些。"
　　"你呢？也是芜江？"
　　他点了点头："那个学校的专业方向我很喜欢。而且那边的教学资源确实会好一些。"
　　"那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我们又走了一段路，快到我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说"就到这儿吧"。我接过他帮我拎了一路的书袋，说"谢谢"，他说"没事"。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个路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冲我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来路走了。
　　那本短篇小说集我用了三天就看完了。最后一篇讲的是两个人在火车上相遇然后分开的故事，结局没有写他们后来有没有再见面，只写了其中一个在下车以后回头望了一眼月台，然后走进了出站口的人流里。我看完以后合上书放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十一月底的时候学校开始筹备成人礼。每个班要录一段视频，录大家说"十八岁以后想做的事"。轮到我的时候摄影的同学举着手机问我"林知夏你想做什么"，"我想把以前买来没看完的书都读完"。同学说"你这愿望也太朴素了"，我说"朴素一点好实现"。
　　宋听朝录的时候站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前面，背景是还没有擦干净的一角粉笔字。他说"想去很多地方"。摄影的同学追问"哪些地方"，他想了想说"有抹茶店的地方就行"。旁边听到的人都笑了，摄影的同学说"你要求也不高"。
　　那段视频后来在成人礼当天放了出来，大屏幕上滚动着每个同学的脸。我坐在观众席里，看到宋听朝那一段的时候，旁边温菡凑过来说"他说想去很多有抹茶店的地方，那你是不是可以给他当导游了"。我说"我又不认识那些店"，温菡说"你可以认识啊"。我笑了一下，没说接。
　　成人礼那天下午学校放了半天假。我在校门口碰见胡嘉屿和温菡，胡嘉屿手里举着一个纸杯蛋糕，上面插了根蜡烛，说"快许愿快许愿今天是我们班同学的生日我帮他拿来的"。温菡说你帮人拿来的你就吹了？胡嘉屿说我没吹啊蜡烛好好的。温菡看了看那根确实没被吹灭的蜡烛，说"那你端稳了别晃"。
　　宋听朝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手里也端着一杯抹茶拿铁，看见我们在门口聚着就站了过来。胡嘉屿把那个蛋糕举到他面前说"你快许个愿"，宋听朝说"又不是我生日"，胡嘉屿说"今天大家成年了你应个景"，宋听朝笑了一下，看了看那根蜡烛，然后低头吹灭了。蜡烛熄灭以后一缕细细的白烟往上飘，很快散在风里。
　　那天晚上我和温菡一起走回家。她走了一半停下来，说"知夏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我说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觉得高中三年很久，现在一看已经过了一半多了"。我说"嗯"。
　　她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我肩膀："走了走了，回家写作业了。"然后她拐进了另一条街，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来了以后温度降得更低了。有一天早上去学校的路上我踩着地上薄薄的霜，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教室里的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了一个笑脸，过一会儿又模糊了。
　　宋听朝那天到教室的时候脖子里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围法很随便，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搭下来，两头的穗子垂在胸前。他到座位以后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像往常一样去便利店买了抹茶拿铁。
　　我后来发现那条围巾他一个冬天都在戴。有时候围在脖子上，有时候搭在肩上，有时候塞在书包侧袋里只露出一截穗子。那个冬天很冷，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我就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