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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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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高三开学那天,教室门口的走廊上贴了一张新的倒计时牌,白底红字,写着"距高考还有279天"。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教室。座位重新排过了,我在第三排靠墙,宋听朝在第四排中间,比之前远了两个位置的距离,但转头的时候还是能看见他的侧脸。
新换的班主任是教物理的,姓李,四十出头,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他站在讲台上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一年会很辛苦,但辛苦之后会有结果"。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底下很安静,连后排平时爱闹的那几个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开学第一周课表上排满了课,自习课比高二少了一大半,每一节课的老师进来时手里都拿着厚厚一摞资料。放学的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晚自习从七点开始到九点半结束。我在第一个周三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座位上坐久了腰会酸,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顺便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廊里安静了很多,以前课间那种喧闹声被压低了音量,变成了压着嗓子说话和翻书的沙沙声。
学习小组还在,但时间从周二周四的下午改到了晚自习结束之后。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以后,大部分人会收拾书包回宿舍或者回家。我和宋听朝会多留二十分钟,在教学楼里找一间还有灯的空教室,把晚自习没做完的题或者新发的卷子拿出来一起看。
有一回晚自习结束以后他找了一间走廊尽头的教室,里面的灯还亮着,窗户开了一半,九月底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动。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两张并在一起的课桌。他讲题的时候会侧着身子,把草稿纸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笔尖在上面移动的时候我这边也能看见。他讲到关键处会抬头确认我还在跟,看见我点头才继续。
那天补完课以后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说"下周的月考你准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物理的电磁学那块再练几道题应该能稳一些"。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上面抄了几道和月考题型相似的例题,每一道都附了详细的解题思路。"你拿回去看看,不想做的话看一眼思路也行。"
我把那几页纸夹进课本里,道了谢。他说"不用谢",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等了一下,等我出来以后才把门带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一前一后,节奏一致。
十月中旬的那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十九,比上学期期末又往前挤了一些。成绩贴出来那天我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物理"那一栏后面的分数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大概是老师圈注的。宋听朝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下,说"我跟你说了电磁学练了就能稳"。我说"你给的例题里有一道和考试的几乎一样",他说"嗯,那套题我去年做过"。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把那几张例题纸重新看了一遍,他抄题的时候用了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步骤——黑色写题干,蓝色写公式,红色圈出容易出错的地方。我每一页都仔细看了,然后把它们按顺序收进文件夹里,放在最前面。
天气在十月下旬彻底转凉了。教室里开始供应热水,饮水机旁边的队伍比夏天长了一倍。温菡每次来我们班找我都会抱怨文科楼那边的热水不够热,胡嘉屿就会把他的保温杯递过去说"我的给你,我刚打的"。温菡接过去喝一口,然后还给他。这个动作他们做得很自然,像重复了很多次一样。
有一次课间我站在走廊上透气,温菡走过来靠在我旁边的窗台上。她看着外面操场上在跑步的人,过了一会儿说"高三真的好累啊"。我说"嗯"。"不过也快了,"她说,"再过几个月就结束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转过来看着我,用一种比平时认真一点的表情说"知夏,毕业以后我们还会经常见面吗?"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比高一的时候短了一些,齐肩,发尾微微内扣。我点了点头说"会啊"。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过了一会儿说"胡嘉屿说我毕业以后肯定会瘦,因为没人天天拉我吃宵夜了。我说那你也一起来,他说他肯定来"。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是真的在笑。
十一月初的时候学校统一发了高三的校服冬装,比之前的厚一些,袖口有收紧的带子。拿到新校服的那天我在教室里拆了包装试了一下,袖子稍微长了一点,我妈说晚上回去给我缝两针。宋听朝的新校服也到了,他试穿的时候把袖口的带子拉紧了,手腕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深色袖口的衬托下显得修长。
补课的时候他的袖口偶尔会蹭到我的卷子,深色的布料在纸面上拖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我有时候会在他移开手之后把那道痕迹抚平,但纸面已经留下了一点布纹的印子。
十一月底的天气冷得更实了。有一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看见操场边的草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碎成一粒一粒的透明小点。我在教室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霜,抬头看见宋听朝也刚从外面进来,围巾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他摘围巾的时候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我注意到他手里的抹茶拿铁杯壁上的热气比往常更浓一些,在白得晃眼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高三上学期的时间流速变得很奇怪,一天一天过的时候觉得漫长,一个月过去了回头一看又觉得快。倒计时牌从三百多变成两百多,从两百多变成一百多,数字每次更换的时候都有人叹气有人沉默。我习惯了每天早上去教室的时候先看一眼那个数字,在心里默默划掉一天,然后坐下来开始早自习。
十二月中的时候温菡的生日到了。她没办大的聚会,只是叫了几个人去学校旁边的小餐厅吃了顿饭。胡嘉屿给她买了一个蛋糕,上面插了十八岁的蜡烛。温菡吹蜡烛的时候闭着眼,旁边的人起哄说"许愿许愿",她吹完以后睁眼说"不告诉你们"。胡嘉屿在旁边笑她,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宋听朝坐在我斜对面,桌上摆着几道菜,他帮我拿了一瓶热水放在我手边。我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温菡切蛋糕的时候把第一块递给了胡嘉屿,第二块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她说"多谢你来",我说"应该的"。她眨了眨眼,然后转身去切下一块了。
那天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外面下了一点小雪,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飘着。温菡和胡嘉屿先走了,两个人挤在胡嘉屿那把不算大的伞下面,温菡的半个肩膀还是露在外面,但她没往伞里靠,大概是怕胡嘉屿淋到。我和宋听朝站在餐厅门口的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雪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从书包里摸出那把深蓝色的伞撑开,站在台阶下面等我。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稍微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点。两个人沿着路灯下的街道走,雪在伞面上落了一层又滑下去,发出很轻很细的声音。路上没什么人,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和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着响。走到平时分开的那个路口时他停下来,把伞递给我说"你拿着吧,我跑回去就行"。我想说不用,但看到他已经把外套的帽子扣上了,头发被压得有点乱。
"那你明天给我就行。"他往后退了一步,帽檐上积了一小片雪,冲我摆了摆手就转身跑了。他的背影在路灯和雪幕中越来越小,拐过弯就不见了。我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多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到家的时候肩膀和书包是干的,伞面上的雪已经化成水珠,顺着伞骨的边缘一颗一颗滑落。
那天晚上我把伞撑开晾在阳台,水珠滴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一会儿,夜里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把路边的树枝裹成一条一条的白线。远处的路灯在雪雾中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朦朦胧胧的。
高三上的最后几周节奏加快了不少。期末复习的时候每天发的卷子摞起来有一指厚,做完了发下一摞,没有喘息的空间。晚自习结束以后的教学楼里亮着的灯越来越少了,但我和宋听朝还是会在那间走廊尽头的教室里多待二十分钟。有一次我做题做到一半抬头看他,他正在低头批自己写的一份模拟卷,眉头微微蹙着,但手里的笔没停过。
"你累不累?"我问。
他抬头看了看我,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说"有一点"。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明显的倦意,但那一次他揉眼睛的瞬间,我看见他眼角有一点红血丝。他揉完以后重新拿起笔说"还有最后两道题,做完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