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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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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春游之后的日子进入了一种更安静的状态。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教室里的电风扇从早开到晚,叶片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成了背景里固定的节拍。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
五月底的一个周二补课结束后,宋听朝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纸袋放在我面前。纸袋是棕色的,封口贴了一片绿色的贴纸,我认得这个包装——他以前带过几次自己烤的东西给我。我打开看,里面是几块圆形的曲奇,颜色比之前烤的深一些,边缘烤得均匀,表面撒了一层细碎的抹茶粉。
"试了新方子,"他说,"糖少放了一半,烤的时间也缩短了两分钟。"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比以前更酥脆,抹茶的味道更突出,甜度降到刚好能感受到的程度。我嚼完咽下去的时候他说"怎么样",我说"比上次的好"。他靠在椅背上像是松了一口气,虽然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知道他在等这个评价。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纸袋里的曲奇还温着,隔着纸袋能感觉到一点余热。走了半路的时候我又拿了一块出来边走边吃,傍晚的风迎面吹来,把曲奇屑从指缝间吹走了。我吃完了把手拍干净,把纸袋折好放进口袋里。
六一那天温菡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句"祝我们永远年轻",底下跟了好几个笑的表情。那天是周六,没有课,我待在家里把那本短篇小说集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夹着花瓣的那一页时我停了一下,玉兰花瓣已经完全干了,颜色从白色变成浅褐色,透明得像一片薄薄的蝉翼。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继续翻书。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宋听朝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有空吗?"我回他"有"。他说"我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路过发现他们新上了一款抹茶沙冰,你要不要来试一下"。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店里了,靠着吧台站在那儿,面前摆着两杯沙冰,一杯浅绿色的一杯粉色的。他指了一下浅绿色那杯说"这个是抹茶的",又说"粉色的那个是草莓的,怕你觉得太苦可以中和一下"。
我坐下来先尝了抹茶那杯,沙冰比拿铁更凉,入口的时候抹茶味裹着冰碴子在舌尖上碎开,苦味和凉意同时扩散开来。我咽下去的时候张了张嘴,他说"太冰了?"我说"没有,就是凉"。他又把那杯草莓沙冰推过来,我尝了一口,甜甜的草莓味把刚才的苦涩冲淡了。
那天下午店里人不多,角落的音响放着很轻的音乐,听不清在唱什么。他坐在对面喝自己那杯,偶尔翻一下放在旁边的书。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叫我出来,他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把两杯沙冰慢慢喝完。走的时候他帮我把空杯子拿去回收台放好,说"下次还有别的口味",我说"好"。
高二结束前的最后几周,教室里倒计时牌的影子开始悄悄地浮现出来了。班主任在班会上说"暑假的时候你们可以开始复习了",又补充了一句"但也不要太紧张"。底下一片安静,有人低头转笔,有人翻着课本没抬头。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谁也没有说破。
期末考前一周的补课,宋听朝把时间延长了半小时。他搬来几套前几年的期末真题,按题型拆开来给我讲。每讲完一类,他会让我当场做几道对应的题检验。我做对的时候他就在那道题旁边画个小圈,做错的时候他会把整道题过程写一遍给我看,然后在旁边写一个"注意"。
有一道电磁感应的题我反反复复算错了三遍,最后一遍终于对了。他把那支笔往桌上一放说"行了,会了"。我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过程,确实每一步都能说清楚逻辑了。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像是讲累了在休息。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去,他眼下的皮肤有一点点发青,大概是最近睡得也不多。
"你最近也熬夜了?"我问。
"这几天在准备一个竞赛的复赛,睡得晚了点。"
"那你还有时间给我补课。"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说"不冲突,给你讲题也是我自己复习"。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倦意,但逻辑还是清楚的。我站起来去接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他说"谢了",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杯水他喝了半杯,剩下的放在桌角一直凉到补课结束也没有再动。
期末考结束那天下午温菡在走廊上堵住我,说"考完了考完了晚上去吃好的"。胡嘉屿也来了,站在温菡旁边说"我请客我请客,庆祝我这次物理及格了"。温菡说"你及格了?"胡嘉屿说"六十分,多一分浪费"。
晚上四个人又去了那家烧烤摊。六月底的夜风已经带着热气了,坐在露天的小方桌旁能闻到烤串的烟火气混着街边的青草味道。胡嘉屿点了很多菜,温菡说"你这次真大方",胡嘉屿说"那当然,考上六十了"。宋听朝在旁边说"多一分浪费是吧",胡嘉屿说"对,浪费"。
那顿饭吃得很久。胡嘉屿和温菡坐在一起,偶尔肩膀会碰在一起,碰了也不分开,就那么靠着。我和宋听朝坐在对面,他倒水的时候先给我的杯子添满才给自己倒。桌上的铁盘里烤串一根一根减少,最后剩了几根韭菜,胡嘉屿把它分完了。结账的时候宋听朝抢了单,说"下学期就高三了,我请"。
暑假的第一周我在家整理了一堆旧书,把高一高二的课本按科目分类摞好,又买了几本高三的复习资料翻了翻。温菡每天在群里发消息,问"今天有人要出来吗",有时候有人应有时候没有。有一天她单独发消息给我说"胡嘉屿家里要搬家,我去帮忙,你要不要来"。
到了胡嘉屿家才发现所谓的帮忙其实就是把书装箱、把杂物分类。温菡在卧室里叠衣服,我在客厅打包书架上的书,胡嘉屿在厨房和卧室之间来回跑着递东西。宋听朝后来也来了,胡嘉屿打电话叫的他,他说"你们搬家不叫我?"就过来了。
他来的那会儿我正在犹豫一本旧练习册还要不要留,封面上写着宋听朝的名字。我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迹——他的字,干净整齐,每一道题旁边都写了推导过程。我合上本子看了看封面,确实是他上学期的物理练习册,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胡嘉屿的书堆里。他进来看见我手里的本子,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是我的"。
"你怎么放进这儿了?"
"我也记不清了。"他接过去放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
"哦。"
我继续整理下一摞书,继续把书一本一本地装进纸箱里,把标签一张一张地贴好。
那天在胡嘉屿家待到了下午。帮忙的人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四个。温菡坐在打包好的纸箱上歇脚,胡嘉屿从冰箱里拿出冰镇西瓜切了一大块端出来。西瓜很甜,红色的瓤里嵌着黑色的籽,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宋听朝坐在我旁边的地上,靠着沙发扶手吃他那一块,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吐籽,吐在手里的纸巾上。
"下学期就是高三了,"胡嘉屿边吃边说,"你们有没有什么目标?"
温菡说"考上大学就行,哪所都行"。我说"芜江那边几所吧,看考得上哪个"。宋听朝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看了我一眼。胡嘉屿说"那我目标就是跟温菡考同一个城市"。
温菡手里的西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考得上再说"。
那天傍晚从胡嘉屿家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亮的,夏至刚过不久,白天长得很。宋听朝和我同路走了一段,路过那家烘焙店的时候它已经关门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关着的卷帘门说"假期他们好像会休息一段时间",我说"那开学再来"。
走到路口要分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暑假有空的话去图书馆吧,我买了新的竞赛题集"。我说"好"。
后来暑假里确实去过几次图书馆。有时候是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有时候是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那儿了。两个人隔着桌子各自看各自的书,偶尔抬头的时候对上一眼,又各自低下去。那几趟图书馆的桌面很宽,足够放下两个人的书和笔记本,还余出一大片空白的桌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上面,明晃晃的一片。我有时候会在那道阳光里短暂地走神,看见空气里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浮动,看见他翻书的指尖上那一点细微的动作,然后重新低头继续写题。
七月底的一天我去图书馆的时候他没来。我在老位置坐了半个多小时,看了几页书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来。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来了?",过了几分钟他回"有点事,下次补上"。
我坐着又看完了一章内容,然后收拾东西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靠窗的桌子,阳光照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的椅背上,座垫的颜色被光晒得有些发浅。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蝉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夏天的声音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