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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玉兰开了不到一周就开始落了。每天早上经过操场边都能看见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泛黄,有人踩上去,花瓣就碎成几片贴在地面上。有一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看见宋听朝蹲在那棵玉兰树下,手里捏着一片刚从树上飘下来的花瓣。他站起来的时候见我走过来,把那片花瓣递给我,说"带一片回去夹书里,花期短"。
      我接过来的时候花瓣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表面光滑微凉。我把它夹进了那本短篇小说集里,和之前夹的两片樱花放在同一页。翻开的时候三片花瓣依次排列着,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完全干透了,有的还保留着一点原本的白。
      三月底的一个周二下午补课结束以后,宋听朝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收拾东西。他坐在位子上转了转笔,然后说"我想跟你说个事"。我放下笔看着他,他停顿了一下说"广播站那边在招新,温菡好像报了名,你要不要也去试试"。我说"你怎么知道广播站在招新",他说"公告栏贴了通知,我路过看见了"。
      "你想去?"我问。
      "不去,"他说,"就是你声音挺好的,可以去试试。"
      他后面那句说得很短,像是随口加的。我低头把笔帽扣上,说"我考虑一下"。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背着书包走了。我坐在位子上多待了两分钟才起身,走出图书馆的时候看见公告栏上确实贴了一张通知,白纸黑字写了广播站招新的时间和地点。
      后来我真的去了。初试那天是中午,我在广播室里念了一篇稿子,负责筛选的学长点了点头说"可以,你什么时候能排班"。我说"都行"。学长翻了一下值班表说"那每周二中午吧",我签了名字。周二中午正好是我和宋听朝补课的日子,但我没有调时间,周二上午的课结束以后先去广播室,念完稿子再去图书馆,时间刚好能衔接上。
      第一次值班的时候我提前到了广播室,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话筒和调音台。设备上的按钮很多,密密麻麻的,我一样一样看过去记住了功能,然后开始读稿子。稿子是上一任播音员留下来的,内容是关于学校图书馆新进的一批书。我读到"《百年孤独》加印版已上架,欢迎借阅"这一句时想起了宋听朝做自我介绍时说他最近在看这本书。
      读完了以后我放了一首歌,是温菡推荐给我的,一首旋律很轻的外文歌。歌曲放完以后我关了设备,锁好广播室的门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看见宋听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他看见我从楼梯上下来,把书合上,说"结束了?"我说"嗯"。他收起书跟我一起往图书馆走,楼梯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念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就是念到一半差点咬舌头。"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我跟在他后面进去,两个人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来。那天补课的内容是一套物理综合题,比平时难一些,中间我卡了好几次,他讲得比平时更细,每一步都等到我完全理解了才继续往下走。
      补课结束以后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我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可能数学吧,或者统计"。他说"数学挺好的,逻辑性强"。他自己是想学物理的,他说"从初中开始就觉得物理有意思,想一直学下去"。他很少说关于未来的规划,那天难得说了好几句话,说那个学校的物理系有一个实验室专门做材料方面的研究,他看了几篇相关的论文觉得方向很合适。
      "你呢,你高中毕业以后想做什么?"他问。
      "先把那堆卷子烧了。"我说。
      他笑了起来,是真的笑出声的那种,不多见。他说"认真的",我说"认真的啊,谁毕业了还想看卷子"。他说"也是"。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往教学楼走,那天的傍晚天还亮着,三月末的白昼已经在慢慢变长了。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在旁边说"那你烧卷子的时候叫我一声",我说"行,分你一把火"。
      四月初的某个课间我在座位上翻书,一张纸从课本里飘出来落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才想起是那几张还没送出去的贺卡。素白色的那张还夹在书页之间,封面上"冬日快乐"四个字印得很浅,几乎要看不出来了。已经是春天了,这张卡片终究没送出去。我把它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本。
      四月中旬的时候广播站的学长说要换一批稿件,让我们自己准备主题。我写了一篇关于樱花的短稿子,念的时候窗外正好有风吹进来,把稿纸的一角吹得翘起来。我压了一下继续念,念完以后放了一首歌。那首歌是上次跨年夜在江边听见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旋律记住了。我在设备上找了一会儿,居然找到了。
      后来有一次我念完稿子正准备关设备,听见广播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我抬头看见宋听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食堂的纸袋。他说"温菡说你中午没去吃饭",把其中一个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我打开纸袋看见是食堂的番茄鸡蛋面,还冒着热气。他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吃自己那份,两个人隔着半个桌子的距离,广播室的暖气嗡嗡响着,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周三中午有课吗?"他问。
      "没有。"
      "那以后每周三我也给你带饭。周二你补完课再去吃太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搅着面,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我说"好"。他点了点头继续吃面。吃完以后他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拿出去扔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抹茶拿铁放在我桌上。"顺路买的。"他说。
      四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温菡约我出来吃冰淇淋。那家店在商业街的尽头,门面很小,但冰淇淋做得很绵密。温菡点了两个球,一个草莓一个抹茶,坐在靠墙的位子上挖着吃。她吃了几口以后忽然把勺子放下,说"知夏,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等着她说。她勺子放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然后说"胡嘉屿跟我表白了"。
      我本来正在吃自己那杯,勺子停在半空中。"什么时候?"
      "上周末。他约我去爬山,爬到山顶的时候忽然说的,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手里还拿着半瓶水。"温菡低头看着自己的冰淇淋碗,草莓味的已经化了一些,边缘融出一圈淡红色的液体。"他说了一大堆话,我都没听进去,就听见最后一句'你要不要试试跟我在一起'。"
      "你怎么说的?"
      "我当时愣了半天,然后说"行啊"。"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嘴角是翘着的但眼睫毛在抖,"你说我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我说"快是快了,但你又不是不喜欢他"。她没否认,低头又挖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她说"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喜欢他",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我没想到他会先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冰淇淋店里聊了很久。温菡说了很多关于胡嘉屿的事,说他们从小就认识但以前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说上了高中之后才开始觉得他有时候还挺靠谱的,说他虽然嘴上爱闹但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我说"那你们现在是正式在一起了",她点了点头,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回家以后我躺在床上,手机亮着,温菡发来一条消息说"你别告诉别人啊,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公开"。我回了一个"好"。她又发了一条"晚安",然后就没再发了。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纹。我想了想温菡和胡嘉屿的事,又想了想别的什么,那些念头像水面的浮叶一样转了几圈就沉下去了,没有留下特别的形状。
      五月的第一周天气热起来了,教室里的电风扇重新开始转动,叶片转动时带起的风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不时卷边。我用笔压住纸角继续写字,窗外的树叶已经长密了,绿油油地挤在一起。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以后我的排名又往上走了一点,进入了年级前三十。班主任在课上提了一嘴"有些同学进步很大",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那天补课的时候我递给宋听朝一瓶水,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说"你这次考得不错"。我说"还行,最后一题还是卡了一会儿"。他把水放在桌角说"那道题我再给你讲一遍",然后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题开始画图。他讲的时候比上一次更简练,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有了基础思路,只需要把那个卡住的地方疏通就好。
      讲完以后我重做了一遍,写到最后一行的答案时对上了。我抬头看他,他正在看我写的过程,点了点头说"对了"。他合上卷子递回来的时候说"你高三保持这个节奏的话,上海那几个学校应该都能冲一冲"。他说出"上海"两个字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一个已经确定了的方向。我没有接话,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
      五月中旬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说是高二的"最后一次放松"。去的是一座不高的山,山脚下有个湖,湖水在阳光下发着粼粼的光。温菡和胡嘉屿走在队伍前面,胡嘉屿背着一个很大的包,里面塞了水和零食。温菡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胡嘉屿也跟着停下来,把水拧开递给她。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温菡接过水的时候会看他一眼,胡嘉屿会笑一下,动作自然而默契,像是在一起很久了。
      我和宋听朝走在队伍的中段,上山的石阶一级一级的,他在前面,我在后面,中间隔了几级台阶的距离。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大家都在休息,他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我走过去站在旁边,山风从下面吹上来,把衣摆吹得翻动了一下。他侧过头说"你走得挺快的",我说"你走得也不慢"。
      那天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大巴车停在山脚的停车场,大家排队上去。温菡和胡嘉屿坐在最后面一排,胡嘉屿靠着窗,温菡坐他旁边,两个人难得安静,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看窗外。我和宋听朝坐在他们前面一排,我靠着窗,他靠着过道。车开动以后窗外山林的影子一排一排地滑过去,天色从灰蓝渐变成深蓝,远处有星星亮起来。我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透过玻璃能感觉到车身的微微震动。
      "累了?"他问。
      "有一点。"
      "那你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我说好,闭上了眼。其实没有睡着,但闭着眼睛能感觉到车里的颠簸和周围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车速平稳下来以后我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旁边,他也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平稳,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窗外的路灯光从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滑过去,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我重新闭上眼,这一次没多久就真的睡过去了。
      到学校的时候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我醒过来发现头已经偏到了他那边,赶紧坐直了。他说"到了",我揉了揉眼睛说"哦"。下车的时候温菡从后面跑上来拉住我说"你刚才睡得好沉",我说"困了"。温菡笑了一下,挽着我的胳膊往校门口走,经过胡嘉屿和宋听朝身边的时候冲他们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头发被大巴椅背蹭得有些乱,我用梳子梳了几下。我妈在客厅里喊"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我说"不饿,今天吃了好多"。窗外五月的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暖融融的,和四月那种带着凉意的风不一样了。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翻了翻那本短篇小说集。玉兰花瓣还夹在书页里,已经完全干透了,轻轻一碰就可能碎掉。我小心地把它合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放回书页之间,合上了书。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一次,把台灯的光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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