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味》柠檬猫y

13、第 13 章 第十三

　　第十三章
　　九月初的芜江还带着暑热的尾巴。我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被迎面涌来的热风扑了一脸。地铁站里人很多，行李箱的轮子在通道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在广播声和人群的脚步声中。我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换了两趟地铁，出站的时候阳光猛地落下来，把眼前的一切照得明晃晃的。
　　学校比我想象中大。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用了半个小时，路两边的梧桐树投下一大片绿荫，偶尔有风穿过树冠，叶子翻动的声响跟在老家听到的差不多。宿舍楼是一栋浅灰色的六层建筑，我在楼下办了入住手续，领了钥匙，爬到四楼。宿舍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在收拾桌子，看见我就笑了一下说
　　"你也是406的？你好，我叫陈圆"。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她聊了几句，她是东宁人，比我早到一天。她把桌面的东西理好了以后问我要不要去食堂看看，我说"等我把箱子里的衣服挂好就去"。她把椅子拖出来坐了一会儿，等我挂完衣服，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那几天是新生周，报到、体检、领书、熟悉校园，每天都在走很多路。我把校园地图在手机里存了一份，但第二天开始就不怎么需要看了——从宿舍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食堂、从食堂到图书馆，几条主要的路线走两遍就记住了。图书馆比高中的那个大很多，门口有自动闸机，刷校园卡才能进去。我在里面转了一圈，三层楼的阅览区被书架分隔成不同的区域，靠窗的位置有些已经被占满了，有人趴着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在看书。
　　新生周第四天的时候我收到了宋听朝的消息，他说他那边也安顿好了，问我这周末有没有空。我说有。他发了一个地址过来，在他学校附近的一条街上，标注的是一家奶茶店的名字。后面跟了一句"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家店"。
　　周六下午我坐地铁去了他那边。出了站以后跟着导航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那家店的门面不大，墙壁刷成浅绿色，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店名，旁边还种了一小排薄荷。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柜台后面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做手冲的什么。宋听朝坐在靠里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两杯饮料，正在翻一本什么书。
　　我走过去坐下来，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杯口是宽口的，里面装着碧绿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他说"这家的抹茶粉是手打的，你尝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是浓郁的苦，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被一股绵长的回甘取代。那股回甘很柔和，像是一个人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我咽下去以后又喝了一口，这一次苦味淡了一些，回甘更明显了。
　　"比之前的都好喝。"我说。
　　他靠回椅背，表情里有一种淡淡的满足感。他也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然后翻了一页手里的书。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一片海，书名我看不清，但书页之间夹了一张书签，浅绿色的穗子垂在外面。
　　那天下午在那家店里坐了很久。他跟我讲了一些他那边的事——宿舍是四人间，室友有一个也喜欢打篮球，他们已经约过两次球了；系里的新生见面会他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坐了个很能聊的男生，一堂见面会下来把他一学期的社交量都用完了。我听着，偶尔插几句自己这边的。我说我们宿舍楼下的猫特别胖，蹲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是石雕的。他说"那你给它带点吃的"，我说"带了一次它吃完就走了头也不回"。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店里的音乐一直在放着，声音很轻，偶尔换一首也察觉不到切换的痕迹。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长条暖色的光带。
　　从那天开始，见面变成了一种规律。他在周末的时候会问一句"这周有空吗"，我回"有"，然后他发来一个地址或者一个店名。有时候是他那边新发现的烘焙店，有时候是我这边食堂新开的窗口，有时候就是约在学校中间那站的商场里，两个人在一楼的奶茶店坐一下午。
　　有一次他带我去了一家做手工甜点的体验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小蛋糕和饼干。他说"之前我跟他们学了怎么做抹茶千层，今天刚好有课，你要不要一起"。那个下午我们站在操作台前，系着同样颜色的围裙，按照老师的指示一层一层地叠饼皮和抹茶奶油。他做得比我快，铺饼皮的时候力道均匀，奶油刮得也平整。我做的那一个饼皮有些歪了，奶油也涂得不均匀，切面看起来参差不齐的。他做完了以后看了一眼我的，说"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说"你这个明显比我好看"
　　他说"那你把我这个拿走吧"
　　然后他把自己的那盒推到我面前，把我那盒拿了过去。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以后我把那盒千层放进冰箱里，第二天早上才吃。冷藏了一夜以后饼皮和奶油融合得更好了，抹茶的味道比刚做的时候柔和了一些。我吃了几口以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温菡，温菡回了三个问号，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甜点了"。我说"刚学的"，她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温菡来芜江玩。她到的那个周五晚上我在地铁站接她，她拖着一个小的行李箱，穿着一件杏色的风衣，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她一见面就冲过来抱了我一下说
　　"好久不见"
　　我拍了拍她后背说"也才两个月"。
　　她松开以后打量了一圈四周，说"芜江就是大，地铁线路我看得头晕"。
　　那天晚上她住在我宿舍，陈圆回家过周末了，正好空了一张床。温菡坐在我椅子上转了转。
　　说"你这个位置不错"
　　"哪里不错？"
　　她说"窗帘后面能看见楼下的桂花树"。我看了看那棵树，第一次注意到它。
　　周六上午宋听朝和胡嘉屿也来了。胡嘉屿从南边坐高铁过来，比温菡晚了一班，他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大袋特产，说是他妈妈让带给温菡的。温菡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各种当地的小吃。
　　她拿起一包酥糖说"你妈比你有心"
　　胡嘉屿说"那是我跟她说的要给你带"
　　两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斗嘴，但语气里的东西已经变了，变得柔软，变得有来有往。
　　四个人在学校旁边的商圈里走了半天。胡嘉屿说想喝奶茶。
　　温菡说"刚才不是刚喝过水"
　　胡嘉屿说"那不一样"
　　最后他们俩去买奶茶了，我和宋听朝站在商场中庭的栏杆边等着。二楼的花坛里种着一排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一楼向上望的角度看过去，那排花像是悬在半空中一样，被头顶的玻璃天窗透进来的光照得很亮。
　　"你在那边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食堂的菜比高中多，图书馆很大，室友也很好相处。"
　　"那就好。"他靠着栏杆，手肘搭在金属横杆上，姿态很放松。然后他说"你放假的话可以来我那边，学校旁边有家做鳗鱼饭的还不错"。我说"好"。
　　温菡和胡嘉屿端着奶茶回来的时候温菡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说"红豆的，没加糖"。我接过来的时候杯壁微凉，吸管插进去的时候"咔"的一声很脆。那天下午我们在商场的放映厅看了一部新上的电影，四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胡嘉屿坐在温菡左边，温菡坐在我左边，宋听朝坐在我右边。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但嘴角有一点点微弯的弧度，不知道是剧情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送温菡和胡嘉屿去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们在闸机口道了别，温菡拉着我的手说"下次我再来找你玩"，我说"好"。她转身走的时候胡嘉屿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箱子挨得很近，轮子发出的声音合成了一个节奏。过了闸机以后温菡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然后他们消失在往下的扶梯口。
　　从地铁站出来以后我和宋听朝沿路走了一段。街上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碎碎的，像被风剪碎了一样。他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过头跟我说一句什么。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忽然说"下个月校庆，我们那边有开放日，你要不要来看看"。我说"好"。
　　绿灯亮了，两个人穿过马路。对面的街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片叶子落下来，在面前打了个旋又飘远了。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腕说"往这边走"，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到我手腕的那一下大概不到一秒就收回了。我跟着他拐进了另一条街，街灯比刚才那一条亮一些，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的。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坐在桌前打开那个浅绿色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写了他学校开放日的事，写了温菡今天穿的那件杏色风衣，写了过马路的时候他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写完以后我看了看那些字，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窗外有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十月的最后一天我去参加了他们学校的开放日。校园比我的学校更开阔一些，建筑之间的间距很大，草坪上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遛狗。他带着我走了一圈，从图书馆到实验室到食堂，每经过一个地方他都简单说两句。"这是物理楼，平时上课的地方"、"食堂二楼的小炒比一楼好吃"、"图书馆后面有片小树林，期末周人少的时候会去那儿背书"。他的声音在开阔的校园里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更松弛一些，像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盘以后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走到操场旁边的时候他指了一下看台上方的一排旗子，说"校庆那天这里会很热闹，不过今天人少"。操场上有几个在跑步的人，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规律地响着。我们沿着操场边走了半圈，他停下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直起身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我。还是那种浅绿色的包装纸，抹茶糖。
　　"家里还有一些，带了几颗过来。"他说。
　　我接过来放进外套口袋里，说"你省着点吃"。他说"吃完了再买"。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操场范围，拐进了一条两边种着银杏的小路。银杏叶已经黄了，在风里簌簌地响着，有几片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他走在我旁边，踩在叶子上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节奏均匀。
　　那天下午回去以后我在手机里翻到一张照片，是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的——他走在银杏小路上，侧面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出来，深色的外套和浅金色的叶子形成了一种柔和的对比。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几眼，然后锁了屏幕。没有发给任何人，也没有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