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
      高考那两天的天气很好,晴朗通透,阳光照在考场外墙的白瓷砖上反着光。我被分在本校的考场,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保安换了制服,比平时站得更直一些。操场上拉起了警戒线,红色的塑料绳串在金属桩子之间,把通往考场的路隔出一条固定的通道。我沿着那条通道走过去的时候经过几棵老槐树,叶子绿得正浓,在风里翻动着,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第一科考语文。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树影在桌面上晃动了几下然后被风吹走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开,从第一道题开始看。前面那些题目做起来和我平时训练的感觉差不多,阅读理解的文章是一篇写旧物的散文,语气平淡但情感很厚,我读了两遍才开始作答。作文题目是关于"选择"的,我愣了几秒,然后决定写自己熟悉的方向,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才滑开。
      后面的几科也都很顺利。数学的最后一题比模拟考的时候简单一些,我用宋听朝之前教过的那种思路做了出来,写到最后一行的数字的时候我看见草稿纸上的空间刚好够把过程写完。英语的完形填空有几个空犹豫了一下,但凭语感选了,直觉告诉我没有错。理综的物理部分考了一道电磁场的综合题,和那次他在图书馆给我讲的方法如出一辙。
      最后一科考完的铃声响起时我坐在座位上停了两秒。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什么人收拾文具的声响,然后一切都散了——我站起来,把笔袋收好,把试卷倒扣在桌面上。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铺了一地暖黄色的光。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在那儿了。宋听朝站在门卫室旁边的荫凉处,手里拿着透明文具袋,里面的准考证和笔还没有收起来。他看见我走出来,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平常的笑,和这三年里每一次在走廊上碰见时露出的笑容没什么两样,但那一刻的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他眯了眯眼,那个笑就变得比平时更多了一点什么。我走过去,他说"走吧",我说"去哪",他说"烧烤"。
      那天傍晚的烧烤摊上人比以往都多,大概都是刚考完的学生。我们到的时候只有最后一张小方桌空着,塑料凳子在水泥地上摆得不太稳,我坐下的时候它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桌沿。温菡和胡嘉屿来得稍晚一些,温菡一坐下来就说"终于结束了",然后把书包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胡嘉屿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充电宝和手机充电线,说"快没电了赶紧充上"。
      铁盘上的烤串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粉的气味在晚风里散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路灯亮了,把棚子的影子投在地上。胡嘉屿开了几瓶汽水,瓶盖被撬开的"噗"声响了四下。温菡端起瓶子说"庆祝",四个瓶子碰在一起,瓶口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我喝了一口,二氧化碳在舌尖上炸开,凉凉的,带着一点甜。
      那天晚上吃到很晚。温菡和胡嘉屿先走了,温菡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明天好好睡一觉",我点头。剩下我和宋听朝坐在那张小方桌前,桌上还剩半盘烤韭菜和几串已经凉了的五花肉。他把剩下的饮料倒进自己杯子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灯泡。灯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也跟着晃。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我说。
      他坐了一会儿说"明天我不想去对答案,你呢"。我说"我也不去"。他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帮我把桌上的空瓶收了。那天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了一小段同路,路灯把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说"暑假还长,有时间去做之前说好的事"。我点了点头,然后各自拐弯走了。
      那之后的几天我睡了很久。每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尾了,我在床上躺一阵子再起来。我妈看我那几天睡得多,也没催我早起,饭菜放在锅里温着,我什么时候饿了自己去盛。有一天下午我在家里翻看旧课本,看见扉页上画的那棵树的轮廓,用橡皮擦过但还留着淡灰色的痕迹。我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本,把它放进纸箱里。
      温菡在考完第三天就约我出去了。她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白色,裙摆到膝盖,头发编了个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我们在商业街走了两圈,她买了一顶草帽和一管唇膏,我什么也没买。走到那家奶茶店门口的时候她说"进去坐坐",进去以后她点了两杯水果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我们四个人见面的次数会变少?"她捧着手里的杯子,窗外的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
      "应该还是会见的,隔一阵子约一次。"我说。
      "嗯,"她点了点头,"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能见到了。"她吸了一口水果茶,冰块在杯子里碰了一下发出脆响。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说"胡嘉屿说他想去南边,说那边的学校分数低一些他能上,问我能不能也报那边的学校"。她的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跟他一起去?"
      "看成绩吧,要是能考上好一点的学校就去。"她转回来对着我,"反正我俩分开了也迟早要在一起的,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分开。"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又红了,和以前一样,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是我以前没见过的。我没有接话,只是伸手碰了碰她的杯子,两个杯沿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笑了,弯下腰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着,过了几秒才抬起来,眼睛亮亮的。
      七月初成绩出来那天我坐在电脑前面输入准考证号,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比我预估的高了一些,够上上海那几所学校了。我坐在椅子上看了两遍,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她秒回了一个"太好了"。过了一会儿温菡的电话打进来,说她的分数也够报南边的学校了,和胡嘉屿选的是同一个城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说"这下不用担心了"。
      晚上我收到了宋听朝的消息,他说他的分数出来了,够去之前看中的学校。我没有问他考了多少分,他也没有问我。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那家烘焙店的抹茶卷你还没吃上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才回:"还没。"
      "那明天早上十点,校门口见?"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天气很好,蓝得通透。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背着之前那个深色的双肩包。他看见我来,冲我抬了一下手,然后两个人并肩往那家烘焙店走。经过学校操场边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没有人打球的响声也没有广播的声音。
      烘焙店的门开着,里面飘着黄油和面粉烘焙过的香气。他站在柜台前面弯腰看着里面的抹茶卷,新出炉的一批正好摆上架,浅绿色的蛋糕体在灯光下表面微微发着亮。他买了两个,店员用白纸袋包好封了口,递给他的时候说"趁热吃"。
      我们走到旁边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他把一个纸袋递给我,我打开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从里面透出来的余温。咬下去的第一口抹茶味和奶油味同时散开,蛋糕体软得恰到好处,奶油不腻,抹茶的微苦刚好中和了甜度。我嚼完咽下去的时候他问"怎么样",我说"比想象中好"。他点了点头自己也尝了一口。
      那天上午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远处的草坪上有小孩在追着球跑,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似的光斑。他吃完自己那个以后把纸袋叠好放在旁边,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浅绿色的小盒子放在我们中间的长椅上。
      "这个你带回去,"他说,"曲奇,新方子。"
      我拿起来看了看,盒子和之前他给过的那种一样,封口贴了一片叶子形状的贴纸。"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他说,"最后一次试新方子,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再做了。"
      我握着小盒子,触感温热,和刚出炉的曲奇温度差不多。"谢谢。"
      "不客气。"
      那天从公园分开的时候我沿着街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他正在收拾长椅上的空纸袋。他弯腰的动作很轻,把垃圾收好以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面包屑。然后他直起身,看见我在回头,冲我摆了一下手。我也摆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继续走。纸袋里的曲奇隔着包装盒还能感觉到一点余热,隔着布料贴着我的手指。
      后来那个暑假我们又出来过几次。温菡和胡嘉屿定下了同一座城市的学校以后就开始研究那边的租房信息了,温菡发来的消息里越来越多地带着"我们"这个词。八月底的时候我把行李装好了两个箱子,我妈在我出门前来我房间又塞了一包她自己做的辣椒酱进去,说"想家了就吃这个"。我说"上海有卖的",她说"买不到我这个味道"。
      出发前两天我去了一趟学校,校园里的桂花已经开了,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我走过教学楼、操场、图书馆,大门锁着但能从玻璃窗里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桌椅。靠窗那一排的座位空着,阳光落在桌面上的位置和以前差不多。我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宋听朝发的:"到上海以后,学校旁边有家抹茶店还不错,我找到了告诉你。"
      我回了两个字:"好。"
      那天傍晚回家的时候路上的人脚步匆匆,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狗,有人在路边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我走在他们中间,步子不快不慢,晚风迎面吹来,混着桂花和晚饭的香气。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