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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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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十一月银杏叶落得最多的时候,我和宋听朝约了一次图书馆。他那边有一个共享自习室对外开放,他说周末人少,位置靠窗,窗外正好能看见那片银杏林。我周六早上过去的时候他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杯热饮,递给我一杯。杯壁上贴着便利贴写了一个"夏"字。
自习室在图书馆的二楼,走进去才发现比我大学的那个图书馆大了很多。桌椅是浅木色的,桌面宽敞,每个座位之间隔着足够让两个人并排经过的距离。他带我走到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那片银杏林确实很美,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翻动着,偶尔有几片贴着玻璃滑下去。
那天上午我们各自看各自的书。他带了一本物理专业的教材,我带了高数习题集和英语阅读。中间他站起来去接了一次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碟曲奇饼干,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
"楼下咖啡厅买的,他们说这个好吃。"他说完坐下来继续看书。
我看到高数题卡住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窗外,银杏叶的金色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几乎透明。他感觉到我在看他,没有抬头,只是开口说了句"卡住了?"我说"嗯",他说"哪一题"。我把习题集推过去,他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从自己的草稿纸上撕了一页下来写了解题过程递回来。纸上的字迹干净利落,每一步都有标注。
那天在自习室坐到下午三点。收东西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时间说"要不要去食堂吃个饭,他们周末有小火锅"。我说好。走出自习室的时候经过门口,他朝柜台那边点了点头,柜台里的人冲他笑了一下,大概是常来。
食堂的小火锅是一人一个小锅,放在嵌入式电磁炉上。他给我选了一个番茄锅底,自己选了一个麻辣的。汤沸腾起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食堂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白雾。他往我锅里放了几片牛肉说"这个烫一下就能吃",我说"我自己来"。他收回了筷子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天的下午到傍晚之间发生了什么具体的对话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家食堂的番茄锅底微微偏甜,白雾在玻璃窗上凝了又散散了又凝,窗外的银杏叶一层一层地往下落,像是永远也落不完一样。
十二月来了以后上海的气温降得很明显。早上去上课的时候需要戴围巾了,学校里的桂花彻底谢了,取而代之的是冬天那种干冽的冷。我和宋听朝周末见面的频率降到了两周一次,有时候是我那边期中考试忙,有时候是他那边实验课排得紧。但每次见面的时候他都会提前发消息问"这周有什么想吃的吗"或者"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店要不要去"。
有一回他来我学校这边找我,两个人从校门口一直走到食堂。那天风大,他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说话的时候白气从嘴里呼出来散在风里。我走在他旁边风小一些的那一侧,他走了一会儿侧过头说"你往我这边靠一点",我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走了一段路。
那天在他回去之前,两个人在地铁站旁边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他点了一杯热抹茶拿铁,我点了一杯热巧克力。桌子上方吊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人脸上显得肤色很好。他喝了几口以后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我,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样子挺好的"。
我说"什么样子"。
他说"就是能见到面,有什么想说的话也能说,不用等太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一直停在我脸上,偶尔会落在窗外的街面上,像是在组织措辞。他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就像现在这样"。
那天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心里有一个角落被这句话轻轻地碰了一下,像一小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的纹路已经变了。
一月中旬期末考结束以后我回了趟家。我妈在车站接我,看见我就说"瘦了",然后接过我的箱子说"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在家待了几天,白天睡到自然醒,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温菡也回去了,我们约了一天出来逛街,走在县城的街上感觉和以前没什么变化,那家早餐铺子还在,老板娘还在门口摆着炸油条的锅,热气腾腾的。
"你寒假有什么打算?"温菡问。
"没什么特别的,就在家待着。你呢?"
"胡嘉屿说过完年来找我玩几天,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嘴角是翘着的。她低头用鞋尖踢了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又弹回来。"你呢,和宋听朝怎么样?"
"就那样。"
"哪样?"
"周末会见面的那样。"
温菡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挽着我的胳膊走了几步,忽然说"你要是有想说的话,跟我说也行"。我说"好"。
那个春节过得和往年一样平淡。除夕夜吃饺子看春晚,零点的时候收到宋听朝的消息,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在厨房拍的,案板上摆着一排刚做好的抹茶曲奇,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配文是"今年最后一炉"。我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补了一句"新年快乐"。
开学以后是大二的第二个学期。课程比上学期多一些,每周的课时排得更满。我和宋听朝见面的频率没有变,还是隔一两周见一次,但见面的内容有时候变成了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他那边有一个开放的自习室24小时不关灯,有一次我到他那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自习室里还坐了不少人,每个人都在低头做题或者看屏幕。
我坐在他旁边做高数的作业。做到一半的时候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余光看见他在旁边写着什么。他的侧脸被桌上的台灯照亮了,专注的神情和高中补课时一模一样,只是人长开了,下颌线的轮廓比高中时候更清晰了一些。我多看了两秒才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题。
那天做完作业已经快十一点了,他送我去地铁站。夜风里带着早春的气息,没有冬天那么刺骨了,路边的树已经有了冒芽的迹象。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说"你下周末有没有空",我说"应该有空",他说"那到时候我过来找你"。
"你不用来回跑,我过去也行。"
"没事,就两站路。"他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我。还是抹茶糖。我接过来的时候心想他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颗糖,什么时候装的,什么时候会递过来。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从来没有问过,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次他递过来的那个瞬间,手心张开的时候露出的那颗浅绿色包装纸,像一个小小的、被包装好了的问候。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他来我学校找我,那天天气突然转暖,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我们在校园里沿着那条种了海棠的路走了一趟,海棠还没开,但枝条上已经鼓出了密密的深红色花苞,像是下一秒就要撑破表皮绽开来。他走在海棠树旁边的时候抬手摸了摸其中一棵树的枝条,说"过两周应该就开了"。我说"到时候你来看",他说"好"。
那天下午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我点了一杯水,他点了一杯美式。聊了一些各自的课业和生活上的事,他说的比平时多一些,讲他最近在做一个实验项目,每周要去实验室三次,数据收集很费时间但很有趣。我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就会接着往下讲。那些专业术语我不太懂,但我喜欢看他讲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四月初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很小,小到当时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那天是一个周末的早上,我起床以后觉得有点累,以为只是前一周熬夜写论文没缓过来。我倒了杯水坐在桌前喝,喝到一半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几秒。我停下来等了几秒,那感觉就过去了。我继续喝完了那杯水,然后去洗漱,换衣服出门。
那天约好了和宋听朝去一家新开的茶餐厅。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看见我走过来抬头笑了一下,然后说"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昨晚没睡好"。他说"那今天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然后把菜单递到我面前。
那天吃完饭后他送我回学校,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站定,说"你要是累的话这周末就不用出来了,好好歇一歇"。我说"没事,下周应该就好了"。他看了我两秒,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说"那下周再看"。
我上楼以后躺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床尾,暖融融的。我翻了个身,那股闷的感觉没有再出现,我就没有再想它。春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什么人做饭的香气。我闭上眼,很快就睡过去了。
四月中的时候海棠花开了。那条路上两排海棠同时绽放,浅粉色的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头,远看像是浮着一层粉色的云。宋听朝果然在那个周末过来了,我们沿着那条路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花瓣偶尔落在肩膀上,他也不拍掉,就那么带着一路走。
"你下个学期课表出来了没?"他问。
"还没,但据说会比这学期少一些。你呢?"
"我下学期实验课比较多,可能要经常待在实验室里。"
"那约你出来会不会不方便。"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不会,"他说,"你发消息就行,我总归会回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海棠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朵粉色的花瓣从他衣领处滑落下去,我伸手帮他接了一下,花瓣在我掌心里停留了很短暂的一瞬,然后被风吹走了。他看了看我接花瓣的那只手,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我收回手,跟在他旁边。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后关灯躺下,窗外的月亮很亮,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我看着那片光慢慢睡了过去。
那个春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四月底的一天晚上我又感觉到了那种闷。和上次一样,很短,几秒钟就过去了。但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上次略微长了一点,大概多了一两秒。我没有当回事,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那几秒的延长意味着什么。我想大概只是累了,或者换了季节身体在适应。窗外的风依然轻柔地吹进来,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开过。一切都很安静,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