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味》柠檬猫y

11、第 11 章 第十一

　　第十一章
　　四月底的时候天气明显热起来了，脱掉了厚厚的冬装校服换上春秋装。拍毕业照的通知是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的，说下周五下午在操场集合，穿全套校服。底下一阵议论，有人问"可以化妆吗"，班主任说"可以，别太夸张"。
　　拍照那天阳光很好，操场上几百个人排成几排，摄影师在远处的升降台上指挥"大家看这里"。我站在第三排中间偏左的位置，温菡在我右边，胡嘉屿在温菡旁边一排的后面，宋听朝在更后面一排，隔了几个人。拍集体照的时候快门按下去那一瞬间我在想，这一秒过去以后，这三年里所有一起在这个操场上站着的人，就算拍完了。
　　拍完集体照以后各班自由拍照。温菡和胡嘉屿互相在校服上签名，胡嘉屿在温菡袖子上面写了一行字，温菡低头看完以后踩了他一脚但脸上在笑。我拿着签字笔在人群里找到宋听朝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操场边的一棵树下在等。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支深蓝色的记号笔，笔帽上沾了一点墨水。
　　"签这儿吧。"我把后背转给他。
　　他低着头在我后背肩胛骨的位置签了名，比别的笔画都轻，像是不想戳到我。签完以后他的笔尖又在我后背上移动了几下，我感觉到笔尖隔着校服布料画了一个小图案。
　　"画的什么？"我侧过头问。
　　"猜一下。"
　　我猜了："叶子？"
　　他"嗯"了一声。等他说"好了"我转回身来，看见他胸前空出一大块位置。我拿过他手里那支笔，踮起脚在他锁骨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以后也在旁边画了一片叶子。和他画的一样大小，对称。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说"对称了"。我点了点头说"嗯"。他把笔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站在那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周围有人在喊"宋听朝过来这边拍照"，他应了一声但脚步没动，又站了两秒才转身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走的很慢。背上那片签名的位置隔着校服布料什么也摸不到，但我还是时不时把手指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天下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操场上有人在笑闹有人在合照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温菡在远处喊我过去，她拉着我和几个同学拍了一堆自拍，然后她和胡嘉屿又单独拍了一张，我站在旁边看他们拍照的时候，胡嘉屿低头对温菡说了一句什么，温菡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最后大家都陆续散了。温菡和胡嘉屿先走了，走的时候温菡回头冲我喊"回去发照片给你"。我冲她挥了挥手，剩下我和宋听朝还站在那棵树下。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三三两两还在逗留的影子。
　　"你毕业以后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晚上，去学校门口那家烧烤摊吃一顿，吃不完也没关系，就是想坐在那里吹一吹夏天的风"。他听完以后说"那到时候叫上我"。我侧过头看了看他，他说"我也想吃烧烤"。
　　五月的到来意味着高考倒计时进入最后的三十天。教室里的氛围变得既紧张又平静，像暴风眼中心那一小片安宁的区域。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翻书、做题、背诵、默写，声音压到最低。我和宋听朝的学习小组在五月中旬暂停了，他说"最后这段时间你自己查漏补缺效果更好，有问题随时找我"。
　　我们还是会偶尔在走廊上碰见，碰见了就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他问我"昨天那道压轴题做出来没有"，有时候是我问他"你准备的作文素材能不能借我看一下"。那些对话都很短，短的来不及去产生别的意思，但每次碰见的时候我会注意他手里有没有拿着那杯抹茶拿铁，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没有的时候我猜他大概是早上忘了买，或者那天想换换口味。
　　有一天晚上我整理书桌的时候翻到了之前收着的那几张贺卡，素白色的那张还在，夹在一本旧课本里。我拿出来看了看，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送了。我把那张贺卡放回了课本里，课本合上放回书架。
　　五月下旬的时候有一次晚自习结束以后我留下来多写了一会儿题，准备走的时候发现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关了灯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见宋听朝站在那扇窗户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在等我。他看见我出来，说"我送你到校门口"。我没有说不用，两个人并排下了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一排跟着脚步走的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我低头看，是一颗糖，浅绿色包装纸的抹茶糖，和刚认识那阵子他给过我的一样。他说"去年找到那家网店又进了新货，我买了一盒"。
　　我把那颗糖握在手心里，糖纸微凉。我说"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我走了一小段以后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抹茶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苦涩之后的回甘漫长而清晰，和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高考前最后一周的时候温菡来找我，递给我一个红色的小锦囊，里面是一道平安符。她说"我跟我妈去庙里求的，你一个我一个"。我接过来放进书包里，她抱了我一下，说"考完了我们就去吃烧烤"。她抱我的时候比平时用力一些，但很快就松开了。
　　六月六号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第二天考试要带的文具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笔、橡皮、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笔袋里。窗外的街道比平时安静，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稳稳地亮着。我把笔袋拉好拉链放在书包最上面一层，然后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亮了一下，宋听朝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加油。考完了请你喝抹茶拿铁。"
　　我回他："好。"
　　锁屏以后我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放回桌上。我妈在外面敲了敲门，探头进来说"早点睡啊明天精神好"。我说"知道了"。她帮我把窗帘拉好，又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我躺下来以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黑暗之中那些平日里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小纹路和反光点都浮了出来。然后我闭上眼，想着明天就要走进考场了，想着这三年发生的许多小事，想着他说"考完了请你喝抹茶拿铁"这几个字时的样子。那些念头转了一会儿就慢慢散开了，像水面的涟漪平复下去。
　　我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膀，没多久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