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觉已晚》一只灯笼

10、三十万 薛

　　薛知渝是周三下午三点零七分进来的，沈惊晚记的很清楚，因为她刚把那份合同第十二条的措辞改了第三遍，眼睛酸的快睁不开，正拧开矿泉水瓶盖的时候门敲了两声。

　　“进。”

　　薛知渝抱着两个档案盒，侧身挤进来，盒子摞的比她下巴还高，走路带着小碎步，放到桌角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碰翻了沈惊晚手边那杯没喝完的水。

　　“沈总，您之前让我整理的近五年财务往来记录，特殊项我都标了黄签。”

　　“嗯，搁那吧。”沈惊晚没抬头，笔尖还压/在合同上划。

　　薛知渝没走，站在桌前没动，手指捏着档案盒边缘，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那个“一下”肉眼可见的拉的很长。

　　沈惊晚笔停了，抬眼看她。

　　薛知渝这个人平时汇报工作从来不带多余表情，今天的样子不对，嘴唇抿着，像是有话咽了两轮没咽下去。

　　“有事说。”

　　薛知渝翻开上面那个档案盒，从一沓文件中间抽出一张打印件，双手递过来，指甲盖点在右下角一行加粗的数字上。

　　“这笔，五年前六月十七号，从沈惊迟先生个人账户调出，三十万整，备注栏写的‘法律咨询费’，接收方是京华律师事务所。”

　　沈惊晚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

　　“法律咨询费？公司法务团队一直是固定顾问制，为什么要单独走他私人账户？”

　　“对，所以我多查了一步。”薛知渝又掏出一张纸，是京华律所的工商信息截图，关键业务范围用荧光笔圈了出来，“这家所主营民事代理和合同纠纷，不做商事，跟沈氏的业务板块完全不搭。”

　　沈惊晚的目光钉在那行日期上，六月十七号，脑子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的响。

　　五年前六月，聚会之后第二周，林昭宁办完退学手续的那个月。

　　“发票呢，项目名称写的什么？”

　　“‘个人法律事务代理’，没有更细的分项了。”薛知渝的声音压的很平，但最后还是加了一句，“付款日期和林总监当年办退学的时间…差了不到三天。”

　　矿泉水瓶从沈惊晚手里滑下去，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水洒出来打湿了半张合同，她没管，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椅轮碾过地板发出一声尖响。

　　“能联系到经手律师吗？”

　　“我试试，但这类个人委托通常有保密条款，对方不一定配合。”

　　“想办法。”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惊晚自己都没注意到右手已经把那张打印件攥出了褶子。

　　薛知渝点了下头，收拾东西出去了，门带上的一刻回头看了沈惊晚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吹，沈惊晚站在落地窗前没坐回去，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三十万，京华律所，个人法律事务代理，六月十七号。

　　每个字单独拎出来都是普通的，拼在一起就成了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的往胸口戳。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哥”，拇指悬了两秒，按下去。

　　嘟……嘟……嘟……嘟……嘟……

　　五声。

　　“小晚？”沈惊迟的声音跟平时没区别，不紧不慢的，后面隐约有翻文件的沙沙响，在忙。

　　“五年前六月十七号，你给京华律所转了三十万，干什么用的？”

　　沈惊晚没铺垫，一刀捅过去。

　　电话那头翻文件的声音停了，安静了大概两三秒，这两三秒长的要命。

　　“你翻这些做什么？”

　　“回答我。”

　　“一些私人的事，跟公司没关系。”沈惊迟的语气往下沉了半个调，不是急，是冷，那种拉闸断电式的冷，“你不需要知道。”

　　“跟林昭宁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又是安静。

　　沈惊晚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攥着打印件的手心全是汗，纸都洇透了。

　　“我问你，跟林昭宁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尾音劈了，嗓子里带着股腥甜味。

　　沈惊迟没被吓到，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被任何人的情绪吓到，沉了几秒之后开口，声音很平，平的像一潭死水。

　　“小晚，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现在过的很好，这就够了。”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

　　“那你会后悔的。”

　　嘟……嘟……嘟……

　　挂了。

　　沈惊晚握着手机杵在原地，整条胳膊都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有样东西堵在胸腔里膨胀到快炸开，找不到出口，浑身的骨头跟着一块哆嗦。

　　“为了你。”

　　又是这三个字。

　　五年前家里人坐在饭桌对面逼她分手的时候也是这三个字，母亲说的，父亲说的，沈惊迟也说了，三个人轮流说，翻来覆去就那一套，“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前途”，“为了这个家”。

　　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更没有一个人问过林昭宁想要什么。

　　……

　　晚上九点四十，薛知渝的消息进来了。

　　沈惊晚当时正坐在书桌前，灯没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盯着窗外那片黑，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在脸上刺的她眯了下眼。

　　“沈总，联系到了当年那个案子的经手律师，对方很谨慎，细节一概不提，但聊到最后说了一个词。”

　　下一条消息隔了十几秒才发出来。

　　“保密协议。”

　　三个字，白底黑字，安安静静的躺在对话框里。

　　沈惊晚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五年前分手之后她不是完全没打听过，托过一个共同认识的学姐问林昭宁的情况，学姐回的话她记了五年，一字不差：“她好像签了什么东西，说不能再联系你了，还涉及法律方面的问题。”

　　她当时怎么想的？

　　她当时想的是，林昭宁大概自己也想彻底断干净，所以签了类似分手协议的东西，体体面面的画了条线。

　　她甚至松了口气。

　　沈惊晚闭上眼，那股松了口气的记忆这会儿再翻出来比吞刀片还难受，五脏六腑搅成一团，胃里翻上来的酸水顶/到嗓子眼。

　　她打开电脑，搜索框里敲进去几个字，“保密协议违约 后果”。

　　页面哗啦啦弹出来一屏的结果。

　　“签署后具有法律约束力，违约方需承担高额赔偿…”

　　“情节严重者可被追究民事乃至刑事责任…”

　　“协议一旦生效，任何一方不得以口头或书面形式向第三方披露相关内容…”

　　每一条她看一遍，指甲就往掌心掐深一分。

　　所以林昭宁这五年不是不理她。

　　是不能。

　　不是放下了，不是翻篇了，不是“签了东西想要断干净”。

　　是被一张纸卡住了脖子，动一下就要赔钱，要被告，要被追责，连开口说一句“我当年经历了什么”的权利都没有。

　　而这张纸是谁递过去的？

　　是她亲哥，用她亲哥账户上的三十万，请她亲哥找的律所，替她亲哥办的“个人法律事务代理”。

　　那些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好”的人，背着她对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做了这种事。

　　沈惊晚把电脑屏幕合上，黑暗兜头盖下来，她坐在那没动，两只手交叉扣在膝盖上，扣的骨节咯吱响。

　　手机又亮了，薛知渝追了一条消息过来。

　　“沈总，还有一件事…京华律所那位律师最后问了我一句话。”

　　“他说：‘你们是第二个来查这件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