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天冬寺 我不告诉你 ...
-
到了山脚下,路变成了一级一级的青石阶,我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定安,看了他一眼。
“让定安安置它们就行。”
他一条腿踩在马镫上跳下来,取下布袋,望肩上一挎,看着定安:“那你知道在哪吗?你一会儿认得路?要不要我告诉你路线?“。
定安看了我一眼,又看着他:“不用,祝公子,我来过。”
“行行行。”,说完转过来看了一眼,“那我们走吧。”,就迈开步子往台阶去。
青石板的台阶发旧,石头缝隙挤出来几株蕨草,侧面铺着厚厚的苔藓,两侧长满了灌木丛和杂草,一些树藤攀在山壁上,密密麻麻的。
雨后翻出的泥土混着草叶被碾碎后的青汁,一阵阵草木蒸腾的清香。
他甩着手里的袋子,一边说,“我去年秋天自己来的时候,山上的银杏树叶子全都金灿灿的,美得很。落在地上一片,踩上去还沙沙的响。”
“不过现在这里全是绿的,也是另一种美。“
“诶,你喜欢什么季节?”。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往上走了几步,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
“......不知道。”
“不知道?”,他往上蹦了两级台阶,停了下来,“怎么会不知道?”。
“没想过。”,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停在后面一瞬间,又追上来,“那你哪个季节的时候最舒服呢?就好像有些人怕热,肯定不喜欢夏天。有些人讨厌萧条,就不喜欢秋天。”
“我呢,最喜欢春天。”
“春天万物复苏,所有东西都是新的。花草树木新长出来,连下过雨之后的泥都是新翻出来的。”
说着回过头看着我,“你有没有发现,每个季节闻到的味道都不一样。”
“夏天是晒热的青草流出的汗腥味,秋天是枯稻草烤着酸甜烘出的烟雾,冬天是炭火倒进冰霜里的灰。
“你呢?”。
我想了想,“冬天吧。”
“为什么?”
我看着他好奇的神情,往上走了几步,认真想了想。
“冬天..比较安静。”
“安静?”。
“嗯。外面没什么人,树也光秃秃的,不用应付这么多事。”
说着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穿得厚,...不用注意站姿。”
他听完似乎顿住了,脚步也慢了下来,睫毛往下垂了一瞬间,又抬起来。
走了好几步,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你..喜欢安静?”。
“嗯,就是没有这么多事情堆着要做的那种安静。”
“那你..希望身边的人也安静待着吗?”。
我悄悄扫了他一眼,脚下的动作没有停。风从山间穿过树林,窸窸窣窣。石壁渗出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地面的石子上,短促而清脆。
我走上这一段的最后一个台阶,在稍微开阔一点的位置停下,没有回头,等着他跟上来。
“不一定。”
他走到我身旁站住了,歪着脑袋看我,“那你觉得我这样吵吗?”
我没有立刻回他,迈开步子接着往上走,他看我不说话,快步跟上来,“啊?你怎么不说话?”。
一边紧紧跟在我身后,一边说:“你不会真的觉得我很吵吧?”。
声音渐渐大了一些,“你真的觉得我很吵?!”。
我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前扑,一下子撞到我怀里。
忽然被他撞上来,我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让他稳住脚步。
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在抓着他的时候,轻轻放开,收了回来。
他似乎也怔在原地,我收回手之后,他后撤了半步,“你怎么..忽然停了。”
“害我差点摔倒。”
“算你还有点良心,扶了我一把。”,说着越过我往上走。
我手指动了动,触感还在掌心里没被风抹去,隔着薄薄的袖口,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很纤细,微微温热。
心里的那一层怀疑更深了。
我在原地思索了片刻,隐隐看见定安跟上来的身影,听到身后祝余在喊:“你干嘛呢!跟上来啊!”。
才转身继续走了上去。
安静了没多久,他又开始指着旁边的一棵树,“你看那棵树!长得好有趣啊,像一个人刚睡醒打哈欠呢,你看那个位置,像不像他的嘴张得很大!”。
“诶!你看这有蘑菇!这个能不能吃啊?算了算了你可别碰,要是有毒怎么办。”
“你累不累?”。
我看了他一眼,“你累了?”。
“没有,我不累,我就是问问你。”
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一段比较陡的上坡,我放慢了脚步。
他伸手扯了扯我的衣摆,“这有点陡,你走后面。”,说完就挤上来侧着身体往我前面走。
一边走一边说:“我就是怕你滑倒了砸到我。”,说完自己咯咯笑。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跟在他后面往上走。
快到寺庙的时候,路变得规整了一些,青石台阶更宽了,两边的道路都被僧人清扫过,旁边的草也都修剪过。
日头已经高挂在天上了,香火气混着松木的味道传过来。
石阶的尽头,是寺庙朱红色的山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天冬寺”。
有僧人站在门口迎接熟识的香客,我们到的时候,早一批来进香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还剩零星的人正在往香炉里添香,有人站在树荫底下扇着扇子歇息。
“这个时辰来得正好,早来的走了,晚的还没上来,还以为今日要挤破头了呢。”,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接过香,凑到烛火前点着。
香头上的火苗燃起来,他“呼”一下吹灭,转过来问我:“你上香吗?”。
我摇了摇头。
他双手拿着香,也没闭眼,象征性地拜了拜,就把香插进了香炉里,接着拍了拍手,对着我说,“好啦!意思到了就行。”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走了两步靠近我,凑过来低声说:“你猜..我求了什么?”。
我侧过脸垂下眼,看着他,“什么?”。
他歪着嘴角,又抿了抿嘴忍着笑意,“我不告诉你。”
说完看了我一眼,我无奈的表情似乎戳中了他的笑穴,一边往后院走,一边捂着嘴小声地笑着,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里呼了一口气,抬起腿跟上。
走到里面的时候,斋堂那边已经开始飘出来香味了,菌菇汤的鲜味顺着走廊漫出来,跟香火气混在一起,一点也不突兀。
他被那阵香味牵着往斋堂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歪着脑袋瞟了我一眼,一脸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香?比临溪楼的荤面闻起来要香得多了吧?”。
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去。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食不言”。
里面有几张旧木桌子整齐得摆放着,已经有人坐在里面安静地吃着斋面了。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僧人经过我们的时候,朝我们点头行了礼。
他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我一下,小声说:“走走走,就是这个味。”
进门处就有放着的一摞粗瓷碗和竹筷子,我跟在他身后取了之后,排在几个人后面,一边的长案上依次摆着白米饭,几个炒素菜,最后是菌菇汤,还有素面条。
他站在我前面东张西望,伸着头看着前面的菜。
轮到我的时候我学着他把碗递过去,负责分饭的僧人接过去装好,再递回来。
他已经在靠墙的长桌边上坐下了,朝我指了指他身边的位子,我走过去把手里的那碗面放在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无声地“啊~”了一下。然后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嘴型张得极大,问我:“怎?么?样?”。
我喝了一口,品尝了一会儿,看着他,点了点头。
得到了我的承认,他嘴角咧开,拿起筷子就开始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
斋堂里非常安静,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响,偶尔有人起身时衣摆甩在椅子桌子上发出一点声音。
我又喝了一口汤,菌菇的鲜香味在嘴里慢慢发散,确实要比临溪楼的汤面要好。
等我们两个都吃完斋面之后,他站起来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到门口的木盆里放好,抬手冲我招了招,示意我出去。
走出斋堂门口,“走,我带你从后山下去,竹林在那边。”,他吃饱喝足之后,声音懒洋洋的。
说完挑着眉冲我抬了抬下巴,就抬腿往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是一条窄窄的用鹅卵石铺着的小路。
后山的路不像前山这么陡,也没有整齐得青石板台阶,走完那条小路,接着就是一条不太宽的土路。
大约走了两炷香的时间,两边的树就开始变了模样。
灌木丛和杂树变少了,竹子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竹林出现在眼前。
光线穿过竹叶,碎碎的青色光点落了一片。
“就是这!”。
风从竹林深处传过来,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把竹叶的气味卷进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