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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孽缘 一张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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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上善没有回家。
他要拿回一百万。
曹胖子跑了,但是还有偌大一个曹氏集团。
徐上善自认粗人,想不出什么绝世妙计。
他所拥有的,决心而已,还有——他突然想起来——那具沉湖的尸体。
其他罪证都被彻底销毁,独独剩下他,周则康。
他见过这名字三次,第一次在曹胖子的名单;第二次在清晨的车载电台;第三次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他自信、耀眼,是方华集团的总经理。
突然有了一个计划。
握住方向盘一转,车头在湿滑的路面大转弯。
他要回去那片山林。
细雨如针,密密缝缝,在天地之间铺开巨网,请君入瓮。
这一次,他做足准备,在车内摆上龙门阵——八卦镜、桃木剑、五帝钱、关公神像,还有一幅巨大的钟馗抓鬼画像,因黑狗血难觅,便用公鸡血替代,装了满满两大桶,若这些都不管用,他只能原地撒泡童子尿,求老天保佑。
时隔三个月,再次回来,仍旧天黑黑,心慌慌。
他放慢车速,时刻警惕,观察路况,管它是鬼是神,只要敢拦路,就给它一枪。
白色丰田兜兜转转许久,竟迷路了。
他惊疑不定,难道又鬼撞墙?
他不信邪,重新上路,关掉信号时有时无的导航,只信自己的直觉与记忆。
还是那条凹凸不平的山路,还是那片影影绰绰的树,还是在最幽深处往右转——可每次的终点都不一样,不是死路,就是全然陌生的路口。
他无计可施,只能抓自己的头发出气,再次挂挡掉头,车身猛地一顿,车尾发出闷响,好像撞倒了东西。
来了!
后视镜被夜色涂黑,什么也照不出来。
他摸出枪,推门下车,绷紧神经,一步步朝车尾逼近。
子弹上膛,他猛地向前一探——什么都没有。
靠!
敢耍我?
他冲天鸣枪,“砰——砰——砰——”
枪声在山谷荡开,惊飞群鸟。
“出来!不管你是鬼还是妖,老子不怕你!出来!”
任他如何跳脚,山林古树只是冷眼旁观,不笑不怒。
他从车厢抽出一罐汽油,洒在马路中央,然后拉下裤链,淅淅沥沥洒了泡尿。
随即“咔哒”一声。
他拧开打火机,脸上绽出歹毒的笑容。
火苗犹如流星,坠向汽油,轰然一声,火海翻涌。
他转身上车,火光里,钟馗怒目圆睁,似有不悦。
“看什么看?再看连你们一块骂!”他满脸戾气,犹如阎王,仪表盘上的几尊小佛噤若寒蝉。
丰田穿越火海,再度扎进黑暗。
还是那条凹凸不平的山路,还是那片影影绰绰的树,还是在最幽深处往右转——这一次,路的尽头会出现什么?
雨渐渐停了,月亮升上夜空,世界宛如魔方,转出神秘莫测的一面。
那里有天空,有树,还有一片湖泊。
它徜徉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犹如童话故事里的插画,随时游出一条美人鱼,引颈吟唱。
而在徐上善眼里,这是一位很靠谱的同伙,任他予取予求。就是有个毛病,非得挨顿臭骂,才肯露面。
他开始做下水准备。
湖泊大约有四到五米深,他的潜水工具不多,只有一个防水手电和一把撬棍,都得利用上。手电绑在手腕上,撬棍别在腰后,又往口袋塞了几块沉甸甸的石头。
来到轿车坠落的位置,活动活动筋骨,他深吸一口气,便一头扎进湖泊。
这是一个极度黑暗与安静的世界。
他扔掉石头,贴着湖底缓缓游动,灯光扫来扫去,却赶不上黑暗繁殖的速度。
远远有道光芒,一闪一闪,似在召唤。
他奋力游去,看见了那辆坠落的车。
车头斜插进淤泥,动弹不得,车窗后,一张苍白的脸庞若隐若现。
他不打算惊动他,悄无声息地游到后备厢,将撬棍插入缝隙,可任他如何咬牙切齿,都无法撬动后备厢半分。
窒息感逼来,他浮上水面换气,再度回到湖底。
这次,他用双腿蹬住后保险杠,双手抱住撬棍,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水波传来闷响,锁扣崩开,弹出轿车的秘密。
他用力过猛,带着撬棍一起向后翻倒,激起一片泥沙。
泥沙骤然得了自由,狂魔乱舞,搅得他晕头转向。
就在这时,水中传来异动,泥沙四散奔逃,他抬起头,一张血盆大口猛地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撬棍狠狠捅进那张嘴里,趁它痛苦发狂,飞快逃跑。
临跑前,还念念不忘行李箱,没想到它重得要命!
一拎,竟没有拎动!
身后袭来巨大黑影,他侧身一躲,车门被怪物撞出一个大洞。
好生猛!
他果断丢弃行李箱,想要回到岸边,但那怪物狡诈得很,不肯放他离开,把他当做猎物戏弄。
要是小周在就好了,他遗憾地想,怪物肯定先吃细皮嫩肉的小周。
他肺部氧气耗尽,且筋疲力尽,手无寸铁;而怪物兴致勃勃,意图将他折磨至死。
妈了个巴子,都来欺负老子!
老子不发威,真当老子是小鱼小虾?!
他恶狠狠地摘下手电筒,榨干全身最后的力气,回头猛砸车窗。
快醒醒!
快醒醒!!
救命啊!!!!
车窗被砸碎的瞬间,手电筒熄灭了,世界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此同时,耳畔传来水流被搅动的声音,怪物来势汹汹,危险迫在眉睫。
惊心动魄的三秒钟,发生了许多事。
但是事后回忆,他只记得有一只手。
那是只陌生的手,紧紧缠住他的腰,将他卷进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怀抱。
他习惯独来独往,不肯轻易相信他人,但在水底,处于濒死边缘的他,死死地反握住那只手,哪怕他心知这是一只鬼,也用尽全力去抱住他,恨不得躲进他的嘴巴、胸腔、肚子里。
氧气彻底耗尽,他晕了过去。
咕咚、咕咚。
嘴中逸出一串细小的水泡。
他又回到梦里的那片深海,做一条自由的鱼。
不同以往的是,心底突然流出一种渴望。
远远地,水里传来动静,一条小鱼闯了进来。
他对它充满好奇,它却很怕他,东躲西藏,自己追得越紧,它逃得越快。
他不免失魂落魄,伤心愤怒,想要一口吞掉这不知好歹的小鱼。
谁料,一道闪电劈进海底,使他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好可怕的一张脸!
原来深海的压力,早将他捏成了怪物。
他浑身一颤,醒了。
夜色茫茫地铺满视野,他又回到了岸上,无伤无痛,四肢健全,行李箱就立在身旁,像一个身受重伤的人,淌了满地血水。他心尖一动,目光四处梭巡,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团黑影。
男人背对着他,抱膝坐在岸边,不知在干什么。
他又回头看,车子就在身后,若他现在溜走,男人绝对追不上他。
要跑吗?
月亮洒下银光,如一张罗网,拢住两个前途未卜的男人。
“你没事吧?”
男人被这声音一吓,身体缩得更紧了。
徐上善突然想起梦中变成怪物的自己。
“别过来。”男人的声音轻得微不可闻。
徐上善听到这句话,反而上前一步。
“到底怎么了?”
“别过来,别过来!”
男人几乎要钻到地底下去。
徐上善疑窦丛生,握住男人的肩膀,将他转过来。
眼前的情景让他牙酸。
男人的小腿被咬断了,只剩一截血淋淋的大腿。
他佯装镇定道:“还好,断了条腿,没事儿。”
男人极力掩饰残肢,“别看我。”
徐上善不走心地关心道,“疼不疼?”
男人经他提醒,立刻用心感受,发现一点儿也不疼,于是又掐了掐那鲜血直流的伤口,竟然一点知觉也没有。
男人一副天塌了的神情,“完了,我瘫了!”
你是死了。
徐上善劝他宽心:“放心,会长回来的。”
男人眼睛一亮,抬头看他:“真的吗?”
真的,因为我亲手砍过。
徐上善示意他低头去看,果不其然,那道伤口已开始愈合,长出一层僵硬的、死白的新肉。
男人惊奇不已。
徐上善却毛骨悚然,这是一个死不去的人,活不了的鬼。不管受到多致命的伤,都会重新站起来,这不是一种幸运,而是一种诅咒。
他永远半死不活地存在这个世界。
“你看——”男人兴奋地回头,身后却已经空了。
白色丰田藏头缩脚,正悄悄离开他。
俗话说得好,人鬼殊途。徐上善绝不要再带上第二个拖油瓶,给自己找麻烦。
一脚油门,便永不相见。
但鬼迷心窍的,离开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向倒后镜。
镜中描着茫茫无际的深夜,而男人是最伶仃、最单薄的一道线条。
男人没有出声挽留,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表情既迷茫又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个怪物,整个世界对他避之不及,只是抬起一双眼,巴巴地等着他回头。
徐上善不准自己心软。
但是——
他的思绪蓦然转回多年前,青灰色天光下,八岁的女孩站在路口,一手攥着裙摆,一手抱着脏兮兮的玩偶,仰着那张瘦小的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她没有出声挽留,但她整个身体都在哀求他。
那天,他没有回头,愧疚终生。
兜兜转转,他再次站在这种目光里。
无声却强烈。
唉——
他发出一声叹息,踩住了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