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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捉 他鬼迷心窍 ...

  •   咕咚、咕咚。
      嘴中逸出一串细小的水泡。
      徐上善游弋在黑压压的海底。有时候,他会从身体抽离,从半空向下俯视,看见自己自得其乐的身影,感到一股不胜其烦的厌恶。但他并不能做什么,毕竟他只是一条鱼呀。
      他这样安慰自己时,身体被一双手托起,丢进一个透明鱼缸。
      鱼缸外挤满了黑色瞳仁,他奋力摆动鱼鳍,想要摆脱它们的注视,却被水底浮上来一只断指手掌拽住。
      手掌一边将他往下拽,一边笑吟吟。
      “你终于来啦,我等了你100天,你瞧,我们都变成石头了,跑不掉了......永远都跑不掉......”
      他猛地一惊,睁开眼。
      窗外下着暴雨,窗户被狂风笞挞,抖个不停,房间很暗,氤氲着迷蒙潮气,枕头旁的手机屏幕亮着,像雨雾里明灭不定的灯塔信号灯。
      他敏锐地转过头,一条黑影正趴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对方把头往前一探,露出张圆圆的脸。
      徐若水又来看他睡觉——这是她的习惯——每当他离家超过24小时再回来,徐若水就会像条尾巴那样跟着他,无论吃饭睡觉,哪怕蹲厕所,也要守在门口,直到他再次离家。
      屋外暴雨,屋内小雨,淅淅沥沥,在家具、地板上敲出不同节奏。
      徐上善翻出家里所有能装水的东西,12岁的徐若水抱着孙悟空玩偶,轻巧地避开障碍物,紧紧跟着他。
      “给我拿个漱口杯。”
      明明自己拿更方便,但他不放过任何机会,去教她知识。
      “漱口杯,知道吗,漱口,啊——咕噜噜——噗,漱——口——杯。”
      徐上善手嘴并用,费劲地跟她解释,徐若水看完一遍后,模仿哥哥的动作,张开嘴,然后鼓着腮帮子晃来晃去,最后猛吸气,喷他一脸口水。
      徐上善双手搭胯,眯起眼:“你故意的是吧。”
      徐若水咧开嘴,“咯咯”地笑起来,流了满嘴口水。
      他伸手要捉她,徐若水转身跑进房间,探出头,一脸得意洋洋。徐上善抹掉脸上的口水,皱皱鼻子,嫌弃得不得了。徐若水被哥哥的表情逗乐,抱着孙悟空笑得前俯后仰。
      小小的出租屋被浇得像个水帘洞,两人苦中作乐,往头上套个塑料袋,挤在客厅的沙发上抢炒饭吃。
      徐上善架着手,挡着不让徐若水夹,徐若水高兴坏了,猴子似的往他身上爬,张嘴抢他夹的面。
      他趁机把药混进饭里,但徐若水的舌头灵得很,立马“呸呸呸”地把饭吐出来。
      他气得要命,把勺子往桌上一摔,徐若水一点也不怕,倒在沙发上蹬着腿乐。
      “爱吃不吃,反正难受的又不是我!”
      徐上善决定再也不管她,气咻咻地把盘子洗了,在心里把她骂了千八百遍,一边骂,一边给她准备晚饭和水,顺手把电视给开了,调到儿童频道。然后换了身最贵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喷了香水,在镜子前端详片刻,臭美地想,实在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美男子。
      徐若水的眼睛从电视上挪开,望向将要出门的哥哥。
      “走了。”
      她的表情一瞬间空了,眼睛失去光彩。
      徐上善看也不看她,直接开门出去,今天是个重要日子,可不能迟到。
      徐若水呆呆地把门看了许久,又回去看电视。
      春雨缥缈,路上行人伶仃。
      徐上善歪头用肩膀夹着伞柄,双手拢在嘴前,火舌舔上烟头,烟雾袅袅升起,他眯眼狠吸一口。
      自从鬼打墙那一夜,他的“生意”突然红火起来,三个月来,忙得脚不沾地。
      徐上善的“生意”涉及方方面面,捉奸、讨债、寻人、打架、埋尸、跟踪......只要价格到位,他都能干,且干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在行业内口碑极好。
      来找他的人三教九流,一成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九成是丧尽天良的恶人,而这九成恶人里,大部分是富人。
      徐上善不爱做富人的生意,他们比穷人还吝啬,比狐狸还狡猾,偏偏他们很爱光顾他,一旦眼里进沙子,就必定清理干净。拜富人们的“洁癖”所赐,徐上善赚得盆满钵满,可不知什么缘故,仍旧活得寒酸,冬天连暖气都开不起。
      有位自称M的掮客给他发消息:有个大活,接吗?
      两人合作过几回,尚算愉快。
      他问多少钱,对方回六十万。
      他没有被打动,反而谨慎,问他,什么活?
      对方回复:买一对夫妻的命,但要你亲自动手,别人我信不过。
      杀人风险高又麻烦,他不愿意干。
      M说价钱可以商量。
      他狮子大开口,说四百万。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对,没得商量。
      若放在五年前,他会为自己拒绝了这六十万而辗转反侧,抓心挠肝。
      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轻松自在,像一位缠绵病榻多年的癌症患者,在经过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化疗后,终于战胜病魔,赢回健康的躯体和人生。
      小周来电话时,他正坐在网吧的老座位前,输入秘钥,登录外国银行账户。
      司徒乔失踪三个月,音讯全无,他找过两回,没找着,就算了。这位小周算是临时搭档,十七岁辍学跑去大城市当发廊学徒,在洗了一年各式各样的头后,终于大彻大悟,决定金盘洗手,跑去杀人放火。
      小周先是亲切地问候了他一番,然后才进入正题,“有人要买一对夫妻的命,做不做?”
      “不做。”
      “给十万块哦。”
      小周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话筒里传来徐上善懒洋洋的声音。
      “这么多,怎么分啊。”
      “哎呀,知道你不接这种活,所以这次你六我四,我吃点亏无所谓,大家都是兄弟嘛。”
      “那你也太吃亏了。”
      小周嗔怪:“哎哟,你的亏我是很爱吃的,至于别的嘛,其实人家也蛮喜欢。”
      徐上善跟他说不过十句话,就要犯杀戒,可惜隔着电话无法拔刀,于是只能作罢,冷冷地丢出“不干”二字,便打算挂电话。
      小周却不肯死心,使尽浑身解数,非要说服他,抑扬顿挫地说了半天,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白费力气!小周在心里臭骂他一顿,嘴上却哎呀,你理理人家嘛!
      话筒那边的声音很热闹,开始是哒哒哒,后来是噼里啪啦,最后是“砰”,小周听出来,是徐上善把鼠标砸了。
      “你立刻去曹胖子公司,马上。”
      一听见曹胖子的名字,小周立刻认真起来:“怎么了?”
      徐上善几乎要把牙齿咬碎:“钱没有打过来,他把我们耍了!”
      曹胖子是本地一位房地产商的独子,同时也是徐上善最忠诚的“大客户”。半年前,有人雇徐上善绑架曹胖子,曹胖子得知消息后,开出双倍价钱,让他把对方绑了。徐上善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转头就把原雇主五花大绑,送到了曹胖子面前。
      曹胖子非常欣赏他的狼心狗肺,跟他做起了长期买卖。
      他递给徐上善一份名单,上面列满了他父母的情人和私生子。他要求徐上善每周抓一个人,送到指定地点。七天后,再去把人装走,处理掉。
      他抓了一共八个人,每人十万块,曹胖子给了他三十万,还欠五十万。
      徐上善从来不赊账,奈何曹胖子人傻钱多,承诺翻倍归还拖欠的尾款。
      一百万,他跟小周五五分账,便是五十万!
      于是他鬼迷心窍,答应了。现在看来,他比曹胖子更傻。因为曹胖子跑了。
      手机空号,公司关门大吉,豪宅人去楼空,只剩大门上三个血淋淋的大字——贱男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人驱车分头寻找曹胖子,可要去哪儿找呢?飞机场、酒吧、会所、俱乐部......天大地大,曹胖子带着他们的钱,从此人间蒸发。
      更糟糕的是,他们在找曹胖子的途中被人盯上。
      对方开着辆七座的商务车,分成两批,尾随他们。
      小周察觉自己被跟踪,竟笨头笨脑地躲到俱乐部窗户外面,两手扒着墙,两脚踩着空调外机,再往外一步就是九楼高空。幸好手机满格电量,于是他不停骚扰徐上善,让他赶紧来救驾。
      徐上善这边正上演速度与激情,对方发现自己暴露,索性大摇大摆地追上来,想要把他逼停。
      凭着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徐上善猜测这伙人并不想杀他,而是要活抓他。
      既然不想杀他,那就好办了。
      在轮胎的尖啸声中,徐上善猛打方向盘,切入左侧车道,未等车身摆正,便加速冲入隧道。
      后车同时加速,紧咬不放。
      隧道内,两辆车如猫捉老鼠,展开危险追逐。
      在对方即将逼近时,他猛地切入商务车前方,随即一脚急刹。
      后车猝不及防,仓促右转躲避,铝合金车身擦过隧道墙壁,在昏暗划出一条金色火链。
      数道鸣笛声同时炸起,徐上善猛轰油门,瞬间将后车甩开。
      徐上善给小周拨去电话:“5分钟后到。”
      窗后那群人仍未离开,小周心惊胆战地往脚下看,每层窗户外面都挂着一台空调外机,恰好组成一条阶梯。
      他双掌合十,虔诚向天拜三拜,又在胸前画十字:“求老天爷保佑,耶稣保佑,让我成龙附体。”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到下一层的空调外机,不料脚尖打滑,身体跟着左右摇晃,摇摇欲坠之时,一位大妈打开窗户探出头,他犹如看见救命稻草,一把揪住大妈的肩带。
      大妈愣住片刻,反手抓住他的领子,发出雷霆咆哮:“臭流氓,这儿有流氓!”
      “唰唰唰”,七八扇窗户同时打开。
      两个光秃秃的人头从九楼窗户探出来,其中一个指着他:“在那里!”
      求生本能令小周突破了身体极限,他利落地脱下衣服,光着膀子,宛如飞人连跳数层。
      “徐上善,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甩开黑色商务车不久,两辆摩托车紧跟而上。
      两车一前一后,手持钢管,砸碎了丰田的后视镜和驾驶位的玻璃。
      雨水灌进车厢,徐上善被风吹得像个狂人。
      他一扫倒后镜,急踩刹车,两辆摩托瞬间窜到前方,接着猛打方向盘,车身侧倾着扎进岔路,摩托骑手急忙调头,穷追不舍。
      五分钟后,一辆破破烂烂的丰田撕破雨幕,冲进俱乐部大楼右侧的巷道。
      “周——英——俊!”
      “到——!”
      丰田急刹甩尾,车身在雨水中划出半圆,卷起两道扇形水墙。
      副驾车门弹开的瞬间,小周从二楼飞身而下,双脚在空调外机上重重一踏,借着下坠之势滚入车内。
      “走!”
      徐上善快速挂挡,调转车头,丰田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野蛮地撞向摩托车。
      第一辆摩托被撞得凌空飞起;第二辆打横滑倒,车身擦着地面迸出连串火花。
      骑手们呻吟着爬起来,一抬头,发现那辆丰田并没有走。
      车尾喷着滚烫的尾气,猛地向后冲来。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往前跑。
      两根中指从破开的车窗伸出,伴随一句嚣张的国骂:“来追我啊,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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