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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撞鬼 他被困在黑 ...

  •   真是撞鬼了。
      丰田车发出愤怒的低吼,男人不躲不避,呆呆地盯着这头黑色野兽。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惊飞了鸟群。
      男人掉进车灯照不进的黑暗里,徐上善喘息不止,紧紧盯住前方。
      一秒、两秒、三秒......
      芦苇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双眼迸出凶光,猛轰油门,驱车在黑暗里横冲直撞,来回碾压男人的尸体。
      后备厢的行李箱不断撞击后座,地毯湿漉漉血淋淋。
      过了好几分钟,徐上善一脚踩住刹车,握住方向盘的手不住颤抖。
      倒后镜中,一道黑影慢慢、慢慢地站起来。
      他再次点火挂挡,黑色丰田裹挟着风声朝男人席卷而去,将它吞进车底,撕咬成碎块。
      浓重的血腥味散开,男人绝无生还可能。
      可这一切并没有结束,黑鸦再次袭来,昭示着噩梦降临。
      第三次,他对着男人的脑袋和胸膛补了七枪,再剁掉双手双脚,抛向不同地方。
      第四次,他把男人的尸体捆在副驾驶,黑鸦掠过时,尸体没有消失,男人再度出现在芦苇丛中央。
      第五次,他倒车往后走,一路上空空如也,没有黑鸦,没有男人,也没有尽头。
      第六次,他弃车步行,兜兜转转,再次回到原点。
      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当乌鸦再次扇动翅膀出现,他再次如牵线玩偶掏出手枪,男人再度徘徊在路上,当故事以死亡终结,时间重新翻页,回到落笔的最初,从一只扇动翅膀的黑鸦开始。
      世界的另一端,太阳照常升起,而他被困在黑夜,用各种残酷的方式,一遍遍杀死男人。
      男人的血铺天盖地地漫开,无孔不入地钻进徐上善的身体,哪怕闭上眼,那片血色依旧挥之不去。
      他要疯了。
      记不清第几遍,在撞倒男人后,他走下车,用枪口戳着男人的脑袋,命令他上车。
      男人如初次那样,醒来后,坐在芦苇丛乐此不疲地探索世界,摆弄身体。
      “上车!”
      男人的耳朵被声音拨动,抬起一双清澈的眼。
      “呃,”他张了张嘴,发出模糊的声音,“噫、碎?”
      你谁?
      徐上善无可奈何地笑了。
      芦苇荡深处飘出嗡嗡的低鸣声,那是苍蝇们正在分食堆积成山的尸体。
      我是谁?
      我被你逼成杀人犯、魔鬼、变态,你却一脸无辜地问我,你是谁。
      我是谁?
      我倒要问问你他娘的是谁?为什么缠着我不放!
      他把枪朝后腰一插,粗暴地揪住男人的后领,将他从芦苇丛拖到马路,扔进车里。
      男人没有挣扎,糊里糊涂地服从了他的力量。直到徐上善启动车辆,男人才害怕起来,睁大一双眼睛瞪着他。
      “冤有头债有主,但你非要赖我,行,老子告诉你,老子不怕你!老子比鬼还恶!”
      男人扁起了嘴,眼睛泪汪汪。
      徐上善眯起眼。
      男人扒着窗户,“肘、我要肘。”
      咔哒一声,车门上了锁。
      徐上善启动车辆,丰田车吐出烟尘,再次踏上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窗外景色快速倒退,男人的脑袋晃来晃去,他不哭了,好奇地环顾车内,一会儿摸摸窗户,一会儿戳戳沙发车椅,一会儿拨拨车载收音机,但最令他感兴趣的还是徐上善,一个热乎乎、气呼呼的人。
      男人不太敢惹他,但又禁不住好奇看他。
      有时候强烈的视线比语言更令人在意,尤其这视线还来自一只孤魂野鬼。
      徐上善面无表情。
      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只是任由车辆一直前行。
      男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我记得你。”
      字正腔圆,坚定冷酷。
      徐上善看过去,双眼充红。
      “但是——我记不得你。”
      男人记得徐上善这个人,但记不起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他看树是树,看花是花,可他看徐上善,像看见一段回忆。
      他那空白的脑袋“噗滋噗滋”冒出许多泡泡,每个泡泡都浮现出徐上善的身影——他弯腰抱起自己,他垂头凝视自己,他用指尖抚摸自己,十指穿过自己的头发......他们曾那么亲密,那么深刻,可自己却忘记了他的姓名。
      男人失神道:“怎么会忘掉,真想快点记起你...”
      徐上善冷冷地笑了笑。
      “你最好快点记起我。”记得老子是怎么把你宰了。
      后备厢的腥臭味咄咄逼人地涌进鼻腔,刺激着他的神经。
      路的前方出现一个拐弯,指向不可知的未来。
      他屏住呼吸,踩住油门的脚抖如糠筛。
      车头转过去,一道绚丽的光柱射进车窗,将他们渲染成两道红彤彤的人影。
      强光灼烧着瞳孔,徐上善死死睁大眼。
      目之所及,霞光万丈,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逃出来了!
      男人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像初次见到神迹的教徒,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但比红日更令他震撼的,是徐上善的泪。
      他哭了。
      浑身都在颤抖。
      是害怕,还是兴奋?
      男人不得而知,但他内心的恐惧与不安一扫而空,因为眼前这个人,比他更恐惧、更脆弱。
      “别哭了。”
      徐上善揩掉眼泪,“老子没哭。”
      男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撒这么拙劣的谎,但徐上善的泪,使他彻底放下了心防。
      车辆重新上路,时间重回轨道,但徐上善的黑夜仍未结束,后备厢的尸体,副驾驶的鬼,都必须解决。
      天越来越亮,男人越来越蔫。
      可他强撑着,不肯入睡,因他有种古怪却强烈的预感——只要闭上眼,一切都会消失。
      徐上善一直悄悄观察男人,见男人一点一点的头,忽然计上心来。
      “累了?睡会吧。”
      男人被困意攫住,没留意徐上善神态的转变,顽固地拒绝,“我不想睡。”
      “为什么?”
      “不想睡。”
      “没事的,等到了我就叫你。”
      男人摇头,他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脑子像刚重启的电脑,本来就迟钝,现在还被睡意入侵,已经无法运行。
      徐上善哄他,“睡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叫醒你。”
      “不睡......”
      “睡”字还没说完,男人就身不由己地睡了。
      座椅窄小,男人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脑袋歪向右边,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睡得很不乐意,衣服皱巴巴地堆在没有心跳的胸膛。徐上善仔细观察,这只鬼有影子,人模人样,但是没呼吸、没体温、没记忆,半鬼不鬼,半人不人。
      睡觉时被人杀死了?
      情杀?仇杀?
      徐上善漠不关心,他只想赶紧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回家睡觉。
      男人睡得很不踏实。
      在梦里,他浑身浴血,提着砍刀,追逐一道身影,天色很暗,一切都是朦胧的,独独他胸腔的恨意和愤怒清晰而深刻。
      那个人是谁?
      他攥紧拳头,始终使劲地想啊想,想啊想。可那人狡猾得很,躲进混沌的潜意识,跟他玩起了捉迷藏。
      他越是找他,他越是要躲起来。
      急死他了。
      “喂,醒醒。”
      他蓦地睁开眼,世界模模糊糊,有天空,有树,还有一片湖泊。
      他想起什么,登时转过头,徐上善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一切都没有消失。
      “我有话要跟你说。”徐上善罕见地露出一丝温柔,“你之前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男人懵懵懂懂,“什么事?”
      “你忘了?”
      “啊?”
      “这么说,你要赖账了?”
      男人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算了,就当我没你这个朋友!”
      徐上善说翻脸就翻脸,男人慌慌张张,他完全忘掉了徐上善的恶劣,内心被抛弃的恐慌占据,他牢牢抓住徐上善的手,恳求道:“别丢下我!”
      “那好,你把车开进湖里,然后在湖底待着,等我来找你。”
      那片湖泊就在车前三百米的位置,倒映着深紫色的黎明,深不见底。
      他害冷似的缩起肩膀,“就我一个人吗?”
      “你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我愿意——”男人万分不愿又心甘情愿地答应了,但他害怕徐上善一去不回头,非要个承诺才能安心,“那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不要太久好不好,这里好冷,我不想要一个人,就算让我死也无所谓,但是不要让我一个人。”
      承诺又不要钱,徐上善很大方地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男人半信半疑,目光痴痴缠缠,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语气痛苦又幽怨:“很快是多快,一分钟,一个小时,还是一天?”
      徐上善转过脸,不耐烦道:“啰哩啰唆,你就是不愿意!”
      男人很委屈,不明白他怎么总是发脾气,偏偏自己又失忆,只好把一切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你别生气,你要我怎么做,我照做就是了。”
      两人下了车,交换位置。
      徐上善教他怎么开,男人生前应该开过车,很快就学会了。
      徐上善夸他,“真聪明。”
      男人嘴角勾起,露出一个阴森森又羞涩的笑。
      “那——”徐上善把目光转开,顺势下了车。
      男人骤然不舍,抓住他的手,“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他本可以撒谎,但看着男人那张脸,他死去的良心突然复活,嘴巴一抖,实话就跳了出来,“徐上善,上善若水的上善。”
      “那我呢,我叫什么?”
      他顿了一下,“司徒乔。”
      男人郑重地点头:“好,我记住了,徐上善,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我会的。”
      “我就在这里等你。”
      等待对男人来说不算什么,他怕的是等的人永远不回来。
      “再见,徐上善。”
      男人紧踩油门,带着尸体和车,义无反顾地冲向湖泊,沉入冰凉的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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