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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通缉 这是男人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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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男人度过的最平和的一段日子。
他的心中没有仇恨,没有迷惘。他就像世间里任何一个普通男人,心里记挂着一个人,每天唤他起床,照料他,喂他吃饭,陪他坐在床边,眺望大海,听连绵不断的涛声,在万籁俱静的深夜里,等回忆慢慢浮起,再缓缓下沉,然后太阳升起,城市睁开双眼,他们便拉上窗帘,关上灯,将人声与光明隔绝在外,相拥着坠入无边无际的梦境。
世界变得很安静,很小,只有一张床,一盏灯,一面窗,还有他和他。
这样就足够了。
他希望一辈子就这么结束。
可梦里的另一个他不肯。
那个他在暗处蛰伏,只等他闭上眼,便将那些被他遗忘的往事重新拉扯出来,一段段,一截截,血淋淋,赤裸裸,逼迫他回过头,拿起屠刀,给它一个了结。
他不想看,可梦里不能关灯。
最近几天,梦境越来越真实,当他在黄土地上奔跑时,能嗅到空气中浮动的橘子香气;当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时,能感到睡衣紧贴着汗湿的后背;当他在迷雾中追逐那道身影时,能感到胸腔燃烧的愤怒与指尖发麻的兴奋。
杀了他。
杀了他。
他猛地扑上去,将那道身影死死按在身下。两人滚过地面,尘土飞扬,拳脚纠缠。他压住那人的肩,扳过他的脸,看见那张面容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脊背直蹿上来。他倏然睁眼,满身冷汗。
床头的灯光柔柔地垂落。
徐上善看着他,那双点漆般的黑色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却让男人平静下来。
“他的脸……”男人目光发空,半张着嘴,“他的脸是空的。”
没有因恐惧而扭曲五官,没有眼泪与哀求,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
徐上善问:“然后呢?”
男人的声音低下去:“我把他杀了。”
“在什么地方?”
“那里很冷很黑,有很多树,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
“怎么杀的?”
“我有一把刀。”
“然后呢?”
男人眉头紧蹙:“我好像把他埋起来了。”
“那把刀呢?”
“藏起来了。”
徐上善有些意外,点点头,“处理得挺干净。”
男人撩起眼皮,目光牢牢锁定他,嘴角似笑非笑:“我说过我很坏,比你还要坏,你信不信?”
“信。”徐上善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不然你怎么敢上我的车?”
“因为只有你为我打开了车门。”
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无声地凝视对方。
徐上善问:“你想找回他吗?”
“谁?”
“生前的你。”
男人垂下眼睫,“我有点害怕他。”
“你不是怕他,你是怕自己是个坏人。”
男人闷声道:“我本来就是。”
“坏人也分很多种,有可恶的,也有可怜的。”徐上善伸出另一只手,抚过男人柔软的黑色短发,“相信我,你不会是曹钟亮。”
“你怎么知道?”
徐上善想了想,很不靠谱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瞎说的。”他轻拍男人的脸颊,“说不准你是个无恶不作的富二代,人见人怕,鬼见鬼愁,欠下无数血债,然后在某个夜黑风高夜,被仇家一刀砍了。”
男人抓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张嘴咬下去。
“然后变成一只游魂野鬼,晒不了太阳,吃不了东西,没了记忆,还被人骗,幸好最后那个人良心未泯,将他捡了回家。”
男人含糊不清地控诉:“然后那个人给了他一枪,还要将他扔下车。”
徐上善自嘲:“那个人的确很可恶。”
“但也很可怜。”男人松开嘴,抬眸望他,“他最爱的人离开了他。”
徐上善转开目光,“我很可怜吗?”
“我们都很可怜。”
徐上善哼笑,眼底泛着浅浅的光。
男人低头,在他留下牙印的地方落下一吻:“所以我们可怜可怜对方吧。”
夜色蔓延,月光浮动,窗帘如水纹般荡开。
枪击案已过去两周,雨水洗尽了彤彤手机店门前的血迹,却无法抹去那夜的记忆,巡逻车在街头昼夜巡行,警笛声在夜里此起彼伏,城市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警方认定枪击案和曹家入室杀人盗窃案有关联,将徐上善、周英俊及男子列为重大嫌疑人,并发布通缉令——
犯罪嫌疑人徐上善,男,20岁,F省人
身份证号码:XXXXXXXXXXXXXXXXXX
身高:约178cm
体重:约65kg
体貌特征:体型偏瘦,面部轮廓分明,颧骨较高,短发,肤色偏白
户籍地:F省上阳市湟里区民风路32号
口音:F省方言,会普通话
犯罪嫌疑人周英俊,男,18岁,G省人
身份证号码:XXXXXXXXXXXXXXXXXX
身高:约171cm
体重:约55kg
体貌特征:体型纤瘦,圆脸,肤色偏黑,短发
户籍地:G省朱海市沣水镇航力村11号
口音:G省方言,会普通话
犯罪嫌疑人A,男,姓名、年龄、籍贯均不详
身高:约185cm
体重:约80kg
体貌特征:体型健壮,肤色偏白,面部轮廓硬朗
身份信息:目前仅截取其监控侧脸照片
男人看见自己通缉照的时候,海边的夏天到了。这段日子徐上善的胃口时好时坏,整日恹恹地坐在床边,眺望大海,今天他忽然说想吃螃蟹。男人便揣着仅剩的八百块钱,在傍晚时分撑着一把伞出了门。
海鲜市场人声鼎沸,男人用三百块买了四斤不认识的蟹,拎到旁边的餐厅请人蒸熟,连汤带壳打包提回民宿。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在人群中,像度假的游客。
“……警方将对提供有效线索者予以奖励,并严格保密。同时,警方敦促嫌疑人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走进民宿时,前台墙上的小电视机正播报晚间新闻。男人瞥了一眼通缉照里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
前台小妹看见他手里的饭盒,揶揄道:“二十四孝男友,又去给女朋友买饭啦。”
徐上善发烧那天,男人曾来前台借温度计。小妹见他脸色发白,便多问两句,告诉了他药房的位置和该买的药。隔天男人出门买饭,回来时顺带捎了一份水果给她。小妹没有推辞,笑眯眯地收下。从那以后,每天他路过前台,她都笑他一句“二十四孝男友”。
“他想吃螃蟹。”男人说。
“她的病好了吗?怎么一直不出门。”
“快好了。”
小妹试探道:“她是什么病,怎么要养这么久?”
男人没说话,笑了笑,转身离开。小妹突然起身叫住他:“等一下。”
男人回过头。
小妹目光躲闪,支支吾吾:“你去哪啊?”
男人有些莫名:“回房间。”
“先别回去。”
“为什么 ?”
面对男人的注视,小妹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她偏过脸,“对不起。”
男人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
“刚刚有两个警察过来,说有两个嫌疑犯逃到这边了,问店里有没有从A市来的人……”
男人捏紧手里的袋子:“他们在哪里?”
“3701。”
他们的房间。
小妹抬眼看他,目光颤颤:“你们是坏人吗?你会杀……杀……”
男人退后两步,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他身上没有武器,唯一一把手枪放在了书包夹层,如果徐上善发现门外是警察,会带着书包从三楼爬下去。他无比庆幸当时选择有窗户的房间。
当他赶到三楼时,远远便看见房门大敞着。
如果徐上善没有发现呢?他就这么打开了门——
想到这里,男人不顾一切地跑向3701。
就在他快要冲到门口时,左侧的门忽然敞开,一只手猛地伸出,将他拽了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走廊恢复安静。
“是我,是我!”徐上善一边捂住他的嘴,一边用身体压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外面有警察,别出声。”
男人看清是他,却挣扎得更强烈,一头撞进他的胸膛,紧紧搂住他的腰。
警察走进民宿的半个小时前,徐上善刚从海边回来。他特意支开男人,独自沿着海滩走了一圈又一圈,回来时顶着一头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经过前台时,小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完全没有认出这个潦草的人,就是男人平时悉心照料的“女友”。
一墙之隔,警察正在搜查房间。两人在门后的狭窄空间里一动不动,冷汗沿着额角滑下,跌进衣领暗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照亮两人相抵的鞋尖。
墙后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没有人。”
“被子凉的……走了有一阵子。”
“跑不远,通知所有人……排查车站……”
脚步声随即响起,仓促地远去了。
小妹刚刚才见过男人,警察很快就会折返,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男人朝徐上善递了个眼色,徐上善点点头。等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他拉开房门,闪进3701,从被套底下抽出手枪和证件,然后退回邻房。
男人已在窗边等他,两个人顺着外墙的水管滑落地面。一群游客正从不远处经过,诧异地朝他们张望。男人压低帽檐,徐上善也侧过脸,两人迅速离开民宿,步伐自然的混进人流。
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段,夜宵摊陆续支起来,白烟裹着食物香气一团团涌向夜空,游客们三三两两穿行其间。几名警察从民宿方向跑出来,神色紧迫地扫过四周,随即散开挤进人群。
人来人往的街边,一辆跑车正在等人。
有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走。”
驾驶座的金毛青年转头,诧异地瞪着这个陌生男人:“谁啊你?当老子这是出租车呢。”
徐上善用枪抵住他的腰,“我是说,你走,把车留下。”
“哟,还有玩具枪。”金毛挑了挑眉,下巴一抬,“有本事你就一枪打死我,不敢吧?知道我是谁吗,老子——”
徐上善翻手一枪托砸在他后脑,金毛闷哼一声,往前栽去,倒在方向盘上。
男人拉开车门,把他拖出来,随手靠在灯柱边,自己坐进驾驶座。
后视镜里,警察正在逼近。
“接下来去哪?”
“你决定。”徐上善在后排找到一个名牌背包,里面有一沓现金、几盒烟和避孕套。
男人沉默片刻,突然问:“你还记得,你在哪把我挖出来的吗?”
徐上善侧过头看他。
跑车低吼着,一截截灯光掠过车窗。
男人握着方向盘,光线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我想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