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他死》神不知

19、潮湿 当徐上善还

　　当徐上善还是一位冲动幼稚的少年时，父母给他留下了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妹妹。当他好不容易接受了她的存在，也接受了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却永远离开了他。
　　太阳浮在碧空，射出耀眼的光辉。
　　岸边涌进许多游客，他们好奇地打量这个面朝大海静止不动的人。人群来了又去，太阳升起又落下，而他的时间好像停滞了。
　　有人来到他身后，低声唤他，“徐上善，徐上善……上善……哥哥。”
　　他愣愣地回过头。
　　男人的脸映在夜色中，分外柔和，“你肚子饿不饿？”
　　他没听见似的，喃喃道：“她真的走了。”
　　男人把手按在他肩上，轻轻压了压：“我们去吃饭，好吗？”
　　徐上善垂下眼，没有答话。男人在他身前蹲下，握住他的脚踝，给他穿上鞋子，然后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海边夜市正热闹，人声车声混成一片。两人走进一家小馆子，男人让他坐下，他便坐下，两手搁在膝上，盯着桌面出神。男人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柜台点菜。
　　饭馆里的电视开着，正播枪击新闻。即使画面打着马赛克，也能看出现场的血腥和惨烈。游客们啧啧称奇，都觉得这事离自己很远。
　　伙计端菜上来时，不住地打量着两人。男人的夹克遍布弹孔，好在配着破洞牛仔裤，倒也不至于太扎眼，不过里面的衣衫有血迹，他拢了拢外套，挡住伙计目光。相比之下，徐上善就很引人注目了，明明是男人，却穿着超短裤，卫衣和双腿沾满沙子和血迹，表情呆滞，像受了什么重大打击。
　　整间馆子的人都在揣测两人关系。
　　男人佯装不觉，把筷子放进徐上善手里，让他吃饭。
　　徐上善没有动。
　　男人喊他：“哥哥。”
　　他好像被人用手指推了一下，眼睛闪了闪，头抬起来，接着手臂也动起来。男人以为他没胃口，可他一动筷便吃得很急，狼吞虎咽，吃到一半，忽然噎住了。男人要给他倒水，他没要，把脖子抻得老长，青筋凸起，硬生生地把那口饭给咽了下去。徐上善把所有菜都吃光了，一粒饭也不剩。
　　男人以为他还没饱，又给他点了两碗牛肉面。就这样，徐上善一个人吃了三个成年男人的饭量。
　　吃完饭，男人从他兜里掏钱付账，他也是无动于衷。
　　他如今不爱钱了，不知道这算好，还是坏。
　　从面馆出来，男人心事重重，他失去了全部记忆，因此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坏人，经验都有所欠缺。但幸运的是，他的逃亡经验很丰富。自打上了徐上善的车，他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
　　四处熙熙攘攘，游客们吹着海风四处闲逛，海浪漫不经心地追逐陆地。男人拉着他的手腕，徐上善亦步亦趋地跟上，男人觉得怪新奇的，回头看他，他也看他，但眼里空空，什么也没有。
　　两人转了半小时，找到一间民宿，一套三层自建房，价格很便宜，标间每晚才一百块，还不用身份证。
　　柜台说不要窗户还能再便宜二十。
　　男人数了数两人身上的钱，三千七百六十二块三毛，说：“要窗户，要看到大海。”
　　最终订了一间海景大床房，五天，每天一百五，包早餐。
　　这是整间民宿最好的一间房。进门左手是一面镜子，旁边是浴室，里头有一个浴缸。浴室门口正对着一张一米八的白色大床，床边是一面落地窗，映着幽深寂静的大海。
　　男人转了一圈，回头看徐上善还站在门口。
　　“警察正在找我们，最近先躲一躲。”
　　男人给浴缸放满了水，让他去洗澡，然后独自出门。他把徐上善偷来的车开到车站停车场丢下，打车回来，顺路买了衣服和一些东西。
　　等他回到民宿，浴室的门还关着。
　　男人听了听，没有水声，推门进去。
　　徐上善还穿着那身衣服，抱膝坐在浴缸里。水已经凉透了，他仍然一动不动。
　　男人在浴缸边蹲下来，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徐上善微蹙着眉，眼睛湿漉漉的，像刚刚哭过。他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叹了一口气。
　　灯光暖融融地罩下来，照着浴缸边的一堆脏衣服。
　　热水哗地落下，蒸汽弥漫，水流淌过两具苍白的身体。
　　徐上善垂头站在男人身前，塌着腰，肩胛骨微微凸起。他很瘦，但不羸弱，矫健锋利，犹如风的形状。
　　可现在，这阵风却散成了一把潮湿的雨雾，轻缈缥缈地拢在男人肩头，像随时都会被吹散。
　　男人把洗发水揉出泡沫，铺到徐上善的发间，他微微低着头，抬高手背，每一步都很专注。
　　水沿着背脊滑下，一点一滴地冲走血迹和砂砾。
　　男人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力道很轻，拇指贴着发根慢慢揉搓。
　　泡沫滑进了眼眶，徐上善抬手去揉，把眼睛揉得红彤彤。
　　男人握住他的手腕，拉到水流下，替他冲洗。
　　男人问：“好点了吗？”
　　徐上善恹恹地“嗯”一声。
　　男人看出他累了，把两人冲洗干净，用浴巾裹住他，带出浴室。本想替他吹干头发，转头一看，他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那个夜晚，徐上善数次惊醒。
　　他一脸惶惑地环顾四周，像是不记得自己在哪里。
　　男人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没事，这里很安全，没人会找到我们。
　　他急切地问：“她呢，她在哪？”
　　男人把手轻轻覆在他脸上，“你忘了吗？她刚刚跟你告别了。”
　　徐上善没有说话，黑暗里只剩下他又沉又长的呼吸声。
　　当男人以为他睡着时，他突然翻身而起，整个人扑向床沿，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呕吐声撕心裂肺，男人扶着他的后背，递过水杯。等他重新躺下，男人下床整理地上的狼藉。
　　天光染白了窗帘，稀稀拉拉的人声传来。
　　徐上善陷在被子里，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
　　他望着窗外的海，声音又轻又哑：“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男人以为他又要寻死，可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位老人。
　　这个问题不好答。但男人恰好拥有死亡的经验。
　　“你是问死的那一刻，还是死掉之后？”男人站在阴影里，脸色晦暗不明，“死的时候……记不清了，死掉以后，就像掉进了一个无底黑洞，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我自己，不停地坠落，”他顿了顿，睫毛轻轻颤动，“那种感觉真的很可怕，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我也抓住了他，再然后……”
　　徐上善已经睡了，纤细的手腕搁在脸旁，他看了他很久，才说：“我就遇到了你。”
　　男人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早点好起来。”他笑了笑，“慢一点，也没关系。”
　　睡前，男人用绳子和鞋带把两人的脚踝缠在一起，然后侧过身，将徐上善揽进怀里。两副身躯贴在一起，一具滚烫柔软，一具冰冷僵硬。他往前凑了凑，鼻尖蹭过他的发尾，毛茸茸又软绵绵。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暮色四合时，徐上善还没醒来。
　　他发烧了，三十九度五。
　　他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与平日里那个张牙舞爪、狡诈阴险的样子判若两人。在男人寸步不离的照料下，除了上厕所和刷牙，徐上善不被允许独自做任何事，连吃饭都要亲手喂到嘴边。
　　若是以前，徐上善决不允许自己这样，但是现在，他什么也不想做。缠绵病榻数日，浑浑噩噩，身边一直有个人时刻给予他所需的一切。
　　又是一个夜晚。
　　两人已经习惯相拥而眠，徐上善的后背紧贴男人胸膛，男人一手垫在他的颈下，一手松松搭在他腰际，若徐上善惊醒，那两条手臂便会收紧，将他拢进怀里。
　　这晚，男人再次做起那个梦。
　　还是那片黄色土地，上一刻他还在迎风奔跑，下一秒便躺回床上，窗外的搏斗声越来越近。他拼命想睁开眼，身体却像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集中精神，侧耳倾听。
　　狗吠，重物砸落的闷响，压抑的抽泣声。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的人生就是从此刻开始偏离，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轨道。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催促他：“醒醒，快醒醒！来不及了！”
　　他问：“来不及什么？”
　　那声一遍一遍地重复：“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它：“你是谁？到底什么来不及了？”
　　画面如潮水退去，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在青蓝色的迷雾中，他追在他的身后，心中充满愤怒。
　　那声音再度出现，带着颤抖的哭声：“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别想跑！
　　我杀了你！！
　　他猛地醒来，瞳孔在眼眶颤动，胸膛起伏不定。
　　这时，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覆上他的背，他惊慌失措地抬起双眼，徐上善正专注地望着他，眼里带着疲惫的温柔。
　　他什么话也没说，安抚地拍着男人的背，正如他曾对自己做过的那样。
　　男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梦到以前了。”
　　“我好像很快乐，但是忽然又变得很难过。”他眉头紧蹙，既困惑又焦灼，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梦境，“还有一个人，不断地在我耳边说话，他的声音很熟悉，好像是我的亲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生气，我想杀了他。”
　　男人说“杀了他”时，语气很冷漠，令人不寒而栗。
　　徐上善问他：“那你杀了吗？”
　　“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
　　男人盯着徐上善胸前的纽扣，那是他亲手系上的，衣料很轻薄，软软地贴着指尖。
　　“如果我是个很可怕的人……你会不要我吗？”
　　徐上善没有答话，男人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按进自己怀里，轻声喊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