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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山 他背着一具 ...

  •   等了快四个小时,路的尽头终于亮起一盏灯。
      那盏灯摇摇晃晃,像一双躲躲闪闪的眼。徐上善从路边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脚,向那盏灯走去。那盏车灯也发现了他,悄悄地熄灭,吐出一口颤抖的白雾。
      徐上善边走边抱怨:“搞什么,都tm快天亮了才来!”
      车里头跳下一个人,他弓着腰,慌慌张张地摆手,示意他小点声。
      两人走到后备厢,卸下一个行李箱。行李箱重得要命,砸到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吓得缩起脖子。
      徐上善乐了:“司徒你怕个屌啊,这荒山野岭,鬼都没一只。”
      “别叫我名字!”司徒乔急得跳脚。
      徐上善不以为意,把行李箱扛到背上,转头钻进山林,司徒乔拿起手电筒急急忙忙跟上。
      此时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时间紧迫,司徒乔的心脏咚咚跳,尽管干了不少回,他还是提心吊胆。山林里硕大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人走进来,像掉进无边无际的太空,每一步都没着没落。走着走着,徐上善不见了踪影,他登时慌了,顾不上会被发现,大声喊徐上善。
      不一会儿,前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我操”,这熟悉的乡音让司徒乔落下热泪,他手忙脚乱地跑过去,看见徐上善双手叉腰,杀人似的瞪脚下的那块地。
      “怎么了,怎么了?”
      周围荒草丛生,唯有那块地干干净净,铺着一层新鲜的土。
      徐上善在绕着那块地走来走去,像在找什么东西,司徒乔跟在他屁股后,两人转了片刻,突然。徐上善抬脚猛踹树干,边踹边骂,简直是气急败坏。
      司徒乔被他吓着了:“到底咋了,说话啊!”
      徐上善阴沉着脸:“等你的时候,我在这挖好了坑,现在坑没了,铲子也tm没了。”
      司徒乔懵了:“那怎么办?”
      徐上善很快冷静下来,从他挖坑到等人再返回,整个过程压根没看到第三个活人,对方要么是故意躲他,要么是走的其他路线,不管哪种情况,此人肯定没安好心。既然不是好人,那就是恶鬼,恶鬼就好办了。
      他舔了舔干燥的下唇,阴恻恻地笑了。
      这儿的地比他爹的命还硬,他费了老半天才挖的坑,这人就这么给他抢了,想得美!
      司徒乔瞧他一会发狂,一会冷笑,跟被鬼上身似的,便怕得很,现在还要徒手挖地。他不想挖,但更不敢违抗徐上善的话。
      对方埋坑技术相当潦草,也没夯实泥土就跑了,因此两人挖得尚算轻松。
      徐上善挖得快,因此他最先发现土地下的秘密——一截断了食指的手掌。
      靠,果然是同行。
      司徒乔吓得直接往地上一坐,徐上善却还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那只手。
      那手掌白得惊人,四指纤纤,洁白美好,犹如刚出土的艺术品。
      司徒乔心里完全没了主意:“怎...怎么办?”
      说实话,徐上善想把这人搬出来,放到马路中间,闹它个沸沸扬扬。
      想想挺解气,但损人不利己,还是算了。
      眼瞅着天快亮了,再找块地不够时间,两人也不想再背着这行李箱到处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块埋了得了,反正都是死人,谁也别嫌弃谁。
      于是两人又开始埋头挖。
      挖着挖着,有点不对劲。
      “善...善哥,这人好像还活着。”司徒乔停下来。
      徐上善当他放屁,这人都硬了,怎么可能还有气。
      “又动了,又动了!他手指又动了!”
      司徒乔拼命拽他,声音听着快哭了。
      徐上善是真烦他,让他滚开,自己蹲在那手旁边,上下左右瞧了一通,竟然直接抓起来。司徒乔被他的举动吓得一哆嗦,闭上嘴紧紧瞪着他。
      那手被他当成玩具,放在掌心捏来捏去,手都美成这样了,这脸得长成什么样啊。
      徐上善的语气斩钉截铁:“脉搏都没了,绝对死透了。”
      这话不仅没让司徒乔安心,反而把他吓得脸煞白。
      那四根白手指又动了。
      它们骤然合拢,抓住了徐上善的手!
      司徒乔嗷的一嗓子,丢下徐上善,连滚带爬地跑了。
      徐上善没跑,他是懵了,猛地一抖手腕,那四根手指并没有力气,一抖便掉落,落进泥土,像他第一眼看见那样,美丽却没有生命。
      徐上善站起来,想了想,扭头就跑!
      跑了几步又转身,背上行李箱一起跑。
      夜色浓稠,树影幢幢,犹如鬼魅。
      他背着一具尸体,穿过幽灵般的迷雾,穿过嶙峋的怪石,穿过桀桀怪笑的乌鸦,背后传来“咚——咚——”的巨大声响,像行李箱里的尸体在咆哮,又像什么东西正追上来的脚步声。
      这真是太刺激了。
      他片刻不敢停,走进来半个多小时,出去只花了十五分钟。
      马路仍是那么静,静得令人心悸。月光洒下来,疑似一场梦中梦,
      车仍停在路边,车里没人,只有一把钥匙。司徒乔大概迷路了。
      他没想太多,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又把自己扔进驾驶位。
      这丰田车有些年头了,一转钥匙,先来一阵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咳嗽,“突突突”个半天,才慢条斯理左摇右晃地向前爬。
      他抹了把汗,看向倒后镜,山林慢慢被抛到身后,变成倒后镜里的一块斑。
      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多少会信些鬼神,徐上善却不信,因为信了就要放下屠刀,放下屠刀就要挨打,任何让他挨打的东西都不是好东西。他相信刚才的事一定可以用科学解释,但自己连高中都没读完,没法理解,所以跑了再说。
      天边现出黎明前紫色的晦暗,播音员一板一眼地播着今天的新闻:“欢迎收听11月28日晨间新闻,现插播一则寻人启事,周则康,男,28岁,于11月26日离家后失联至今,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车轮碾过水坑,后备箱传来重物坠落的闷响。
      他点了根烟,开始思索抛尸的事。
      天大地大,要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却不容易,扔水里,会浮起来;埋土里,坑被占了;散装分批埋,干完要落一辈子心理阴影,太亏了。
      一把火烧了得了,反正这儿树多。
      他越想越觉得行,这偌大的山林,就是最完美的焚尸场。
      掸了掸烟灰,他一脸歹意地望向窗外,千万棵树影影绰绰,也在暗中凝视他。
      “啊——啊——”
      一阵粗粝的叫声远远追上来。
      原来是一只黑色乌鸦,它来势汹汹,瞬间逼至眼前。
      他对会飞的东西向来没好感,立马摇上车窗,这黑鸦却格外迅猛,犹如一道从天而降的巴掌,狠狠掴向他的脸。丰田车一个斜刺,冲出马路,开进了芦苇丛。
      真是操了!
      他一手把住乱转的方向盘,一手使劲撵那只乌鸦。那乌鸦凶狠得要命,被甩出窗外,还要追上来,对着他的脸和手臂就是一通乱抓,简直不死不休。
      他气疯了,摸出手枪,也不瞄准,抬手就是砰砰砰几枪。
      那黑鸦左躲右闪,蹿出了窗外。他趁机一把摇上车窗,把黑鸦挡在外面。
      车里一片狼藉,座椅被撕开了口子,棉花翻在外面。他脸上、手臂上全是绽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看见黑鸦只能在外头冲他叫,还是解气得很。
      “来咬我啊!”
      黑鸦骂不过他,便拿一双黑魆魆的眼瞪他。
      他毫不示弱地瞪回去,鼻子哼出一声冷笑。
      “傻——”他边骂边回头,剩下的“逼”字卡在嗓子眼,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一个人影突然从芦苇丛中间冒出来,头颅呆滞地向后转,露出一张被车灯照得过曝的脸。
      刹车已来不及,巨大的撞击声中,那人如离弓的箭矢,被射进车灯照不进的黑暗里。
      徐上善的第一反应是跑路。
      这破车喘了半天,竟然直接熄火。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奇怪,好像冥冥中注定,他今天活该倒霉,倒大霉。
      尸体很好找,顺着被压倒的芦苇往前走,他看见一个侧卧在地的男人。
      男人很年轻,年龄大概在十六到二十二岁之间,骨架子很大,穿着一套睡衣,睡衣脏兮兮的,又是土又是血,露出来的肌肤白得耸人。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攫住了他,脑中警铃大作,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近。
      他小心翼翼地将男人翻过来,用指尖一点点拨开覆在脸上的头发。
      那张被照得过曝的脸终于清晰,他怔怔地看了许久,连呼吸都忘却。
      突然,男人的睫毛一颤,他的心脏紧跟着一跳。
      睫毛又是一颤,怯怯地扇开,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
      那双眼睛如初生婴儿般纯净,对眼前的一切充满困惑。
      男人呆望这世界许久,迟疑地伸出右手,似乎想要碰碰它,然后再抓住它,可举到眼前松开一看,什么也没有。
      他重新探索四周。
      茫茫的芦苇丛,茫茫的山,还有一道黑色人影。
      那人似乎注视他许久,等自己发现他时,他已经看够了,转身要离开。
      男人突然着急,朝他伸出手,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叫声。
      他叫得越大声,那人走得越快,甚至迈腿开跑。
      徐上善冲刺般地扑进车里,一鼓作气关门、拧钥匙、点火、挂挡。
      他有种预感,这回车一定能走,果不其然,丰田车“咻”地一声窜出去。他紧踩油门,把车开到最快,很快离开了芦苇丛。
      这个男人实在古怪,数九寒天,穿着单薄睡衣,在深山游荡,最要紧的一点是——徐上善的瞳孔在恐惧中颤动——男人的右掌没有食指。
      这世上存在两只分毫不差的右手吗?
      他掸了掸烟灰,把烟咬进嘴里,猛吸一口,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不对......
      他僵硬地转动头颅,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香烟的味道很熟悉,醇厚,最适合提神。
      可从上车到现在,他根本没点过烟啊。
      他无声吞咽,脖子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啊——啊——”
      一阵粗粝的叫声远远地追上来。
      是一只黑色乌鸦,它来势汹汹,瞬间逼至眼前。
      一股诡谲的熟悉感将他攫住。
      他看着自己摇上车窗,看着黑鸦不要命地攻击他,看着丰田车一个斜刺,冲出马路,开进了芦苇丛。
      不对!
      他摸出手枪,抬手就是砰砰砰几枪。
      那黑鸦左躲右闪,蹿出了窗外。他趁机一把摇上车窗,把黑鸦挡在外面。
      不对!不对!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窗外的黑鸦。
      黑鸦喉咙里滚出一串桀桀的怪笑,视线从他的脸移向前方。
      他顺着望过去——
      前方,月光下的芦苇丛中,那个男人完好无损地站着,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他呆滞转过头,定定地望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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