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亲爱 世界褪去暗 ...

  •   世界褪去暗色,晕开一片凄美的粉霞。
      真美啊。
      可惜,她看不见了。
      “对不起。”
      这一声叹息伴着海风,送到男人耳边。
      徐上善将孙悟空玩偶放到妹妹胸前,抱着她缓缓站起来。海风掠过衣摆,他眺望远方,一步步走进那片红光之中。
      男人似有所感,呼唤他的名字。
      徐上善没有回头,男人起身追上去,不过几步距离,但太阳升起来了。
      破开云层,金光万丈。
      男人如被火焚,一头栽倒在海边。
      “徐上善,回来!”
      日光在海面铺开,仿佛一条耀眼的金色道路。
      徐上善抱着妹妹蹒跚前行,水没过胸口、没过肩膀。他抱着妹妹沉入海底,海水涌进口鼻,两张相似的面庞贴近彼此,没有伤痛,没有遗憾,唯有安宁。
      日月交替之时,有人正在坠落,有人正在上岸。
      数公里外,彤彤手机维修店地下三层,那扇紧闭了六个小时的手术室门终于打开。一个女孩被推了出来。她平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神色宁静,一颗健康的心脏正在她胸腔里有力地搏动着。
      女孩父母在门外守了一夜,他们衣着朴素,不过三十,双鬓已泛白。
      九爷摘下口罩,望着这对目光殷切的父母,语气疲倦:“手术很顺利。”
      这对父母跪倒在地,哽咽着连声道谢。
      九爷没有受这一拜,侧身让开:“要谢就谢他吧。”
      “他是谁?”
      “跟你们一样的人,”九爷说,“他说他希望你们高兴。”
      这对父母望着彼此,在心中勾勒这位恩人的模样,心中有千言万语,全都化作泪水,无声滚落。
      地下医院开了这么些年,净干些见不得光的事,头一回行善,居然还收了一面锦旗,上面八个金灿灿的大字——“医者仁心,大爱无疆”。九爷看了又看,面色复杂,挥手让伙计收起来,免得影响医院声誉。
      伙计卷起锦旗,眼巴巴地望着九爷:“九爷,我琢磨一宿了,实在想不明白,昨晚那个……”他压低了声音,“那个东西,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九爷熬了一宿,精神倒还清明。他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雾,摇了摇头。
      “他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九爷又摇了摇头,伙计央求他别卖关子了。
      “不人不鬼,半死不活。”
      伙计挠了挠头,不甚明白,不过他比较担心是另一件事,“完了,我做了这么多亏心事,死了会不会也成他那样。”
      “你?”九爷斜乜他一眼,嗤笑道,“你不会,你坏事做尽,死了直接下地狱。”
      伙计闻言,竟松了一口气,“我活够了,不想再做人,”他又好奇起来,“那人生前到底造了什么孽,才会死得不痛快,活得也受罪?”
      “一口气。”
      “一口气?”
      “死前的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了,就能上路过桥。咽不下去,便成了执念,催生心魔,堕入无间,永世不得轮回。”
      金光铺天盖地,如一座熔炉将男人困住。
      他抱住脑袋,眼前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自己在黄色土地上赤脚奔跑,头顶是茂密的树冠和清澈的天空。一条白色土狗跟在他身后,快活地甩着舌头。他双手拢在嘴前,发出呼唤,小狗也仰起头,响亮地回应。
      他甩了甩脑袋,画面如水纹般变幻,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耳边传来狗狂躁的吠声,混着搏斗的动静。他心慌意乱,想要睁眼,但身上仿佛有千斤巨石压着,动弹不得。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催促着他,让他快些醒过来。否则——否则什么呢?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枪。
      枪声远远荡开,大雁掠过高空。
      海面之下,暗流汹涌,一双眼睛蓦地睁开。
      晶莹剔透的眼珠子,带着一点惊奇,一点淡漠。
      它环顾四周,发现了一张脸。
      它细细打量,慢慢凑上前,依恋地蹭了蹭。
      云层挡住太阳,光芒消散,阴影覆盖大地。
      一道身影浮上水面。
      蓝色海浪推着、拥着,将它送到岸边,送回这个它尚未了结的尘世。
      再次踩在土地上,它用尽全力,双脚陷进砂砾。一步又一步,半拖半抱着另一个人。
      “果然啊。”男人躺在血泊中,太阳穴的致命伤触目惊心,他再次睁开眼,疲惫而厌倦地注视着世界,“你也是,徐若水。”
      徐若水浑身湿透,腹部血迹斑斑,头发贴在僵白的脸上,挡住了一只眼睛。
      她走完最后几步,跪在沙地上,把哥哥从肩膀上放下来。徐上善呛出一口水,她垂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与她年纪不相称的哀伤。
      “他在骗你。”出发前二十四小时,男人走进徐若水的房间里,告诉她,“他给你收拾行李,不是要带你去玩,而是要把你送走。他觉得你就是个累赘、麻烦,他再也受不了,他要把你丢掉。”
      徐若水呆呆地抬起头,下巴尖挂着泪珠。
      她害怕这个男人。
      她跟大多数人不同。她不是靠书本或知识去理解世界,而是靠观察、嗅闻、倾听和触摸。她如盲人般笨拙,也如盲人般敏锐。
      在男人走进她的视野之前,她先听到的是一阵沉重而迟滞的脚步声。接着,一股又腥又粘的气味飘来,像是下过一场太阳雨的盛夏,令人喘不过气。最后,才是他整个人,一团变幻莫测的黑色迷雾。
      “不,你刚刚不是这么想的。”迷雾开口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慢,“你很聪明,你知道他在骗你,可你也知道,他不会丢掉你,他骗你,是要带你去做手术。”迷雾慢慢将她笼罩,“可你更害怕这个,为什么呢?”将她包围,“徐若水,你有一个很可怕的秘密。”
      “多久了?”海岸边,男人问,“一年、两年,有三年了吧。”
      徐若水也迷迷糊糊,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那折磨人的饥饿和寒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肢体的沉重和僵硬。她不再流泪,不再说话,也不再期待日出,只是日复一日地保持着一个姿势,侧躺在母亲的床上,搂着残余母亲气息的枕头,遥望着家门口的方向。
      后来,她浑浑噩噩,身体和心脏都被腐蚀空了,只剩一双干瘪的眼,望眼欲穿地盯着那扇门,仿佛那是她一生唯一要做的事。
      幸好,哥哥没有骗她。
      他回来了。
      他带她去大城市,送给她一个孙悟空玩偶、一间屋子和一句承诺。
      虽然她没有朋友,没有爸爸妈妈,但她有了一个家。
      家里有她和世上最爱她的哥哥,他们窝在沙发上看《西游记》;蹲在水盆旁听雨;给闯进家里的燕子造窝;披着床单演三打白骨精(哥哥永远是白骨精);把家里放满水,学着鱼游来游去……她记得这三年里每一天发生的事,这是她所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
      她弯下腰,抱住哥哥,耳朵贴紧他的胸膛。
      扑通。扑通。扑通。
      她露出安心的微笑。
      永世不得超生,重若千钧的六个字,伙计心有戚戚,“没有解脱的法子吗?”
      “有,对别人来说很简单,对他们来说,”九爷叹气,“比死还难。”
      “是什么?”
      “放手。”
      海平线尽头,光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男人有一种预感,她要走了。
      她慢慢松开手,站起身,走向大海,走向真正的死亡。
      她平时走路没个正形,不是蹦蹦跳跳,就是东张西望。可此刻她走得很端正,步子不慌不忙。
      “徐若水。”
      徐上善不知何时醒了,他半撑着身体,撑在沙地上的双臂颤抖着。
      “谢谢你,谢谢你来到我们家,做我的妹妹。”
      徐若水回过头,徐上善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双眼弯弯,热泪滚落而下。
      “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儿!”
      徐若水听懂了,她背着手,歪着脑袋,笑得腼腆又得意。
      太阳从云层后出来,她的身影在光芒里一点点变淡。
      她张开嘴,发出一串含糊、不成型的音节。
      风起了,她走了。
      那句话却永远留了下来,回荡在徐上善的余生里。
      “哥哥,不哭了,好好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