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逞凶 五天没见, ...
-
五天没见,火人虫胡子拉碴,形容憔悴。警方清查曹宅时,他正带着手下四处躲藏,一边躲,一边找徐上善。曹家倒了,徐上善就是他唯一的活路。A城不大,但是他们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只能趁着夜色,钻进城市各个角落打探消息。
黑暗中,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将徐上善包围在中间。
“我可以杀掉你,也可以放过你。”火人虫慢慢迫近,用目光钉住他,“徐上善,你想活吗?”
徐上善脸上不见慌乱,云淡风轻地挑衅道:“杀了我吧。”
火人虫顿住,他完全没料到徐上善是这种反应。
“怎么,不动手?”徐上善环视一圈,见没人敢动,索性往前一步,把脑袋抵上火人虫的枪口,“开枪啊。”
两人对峙片刻,火人虫翻手一枪托砸在他头上,紧跟着将他踹翻在地。他俯身揪起他,嘴角扯出狞笑:“你不用激我,老子不是曹钟亮那种傻逼,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不废话,只要你跟我合作,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我要是不乐意呢?”
火人虫朝街对面抬了抬下巴。他身后的人影立即动起来,朝粉色轿车围过去。
“等会儿。”徐上善懒洋洋地笑了笑,挑起眼角,红唇间呵出轻声细语,“其实我老早就想做大做强了。但那个男人才是长生不老的关键,他不乐意舍身为人,带大家一起长生不老。你说,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我能怎么办呢?”
火人虫将信将疑地眯起眼。他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只觉得那男人身上必有蹊跷。不过,徐上善的话倒是提醒了他,那个男人不怕子弹。
火人虫一把将他拽到身前,枪口抵住他的后腰,推着他朝粉色轿车走去。
徐上善被迫当了肉盾,一边走,一边朝车内递眼色。
离轿车还有两米时,车门突然弹开。徐上善就地一滚。男人探出半边身子,抬手连开三枪。
“砰——砰——砰——”
火人虫应声倒地,其余人立刻还击。男人跳下车,双手持枪,迎着枪口扫射。
枪声响成一片,雨雾聚了又散。男人犹如死神,浑身浴血。
人影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水在积水中慢慢化开。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男人踉跄几步,紧紧闭上眼,忍受着子弹穿入皮肉的痛楚。
身后猝然传来一声哀嚎。
那声音比子弹更刺耳,比死亡更沉重。
徐上善抱着徐若水滚下车,跌跌撞撞扑向大门紧闭的彤彤手机店。他发了疯地拍打,铁门纹丝不动。
徐若水躺在哥哥怀里,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雨水混着泪从他的脸淌下来,滴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冰凉的。她很想接住那些水珠,可手一动,肚子就疼得像要撕开。
这时,门闸拉响了,一束光照出来。
她被哥哥轻轻放到床上,一位老爷爷凑过来,低头看了她两眼,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把哥哥彻底击垮了。
他掏出枪,激动地抵住老爷爷的胸口。
发生了什么事,她又闯祸了吗?哥哥别生气了。
真疼啊,肚子疼,心脏也疼。
黑暗渐渐袭来,把哥哥的身影一点点收走。
她想,睡醒后,她要乖一点,不要再让哥哥流泪。
“九爷,求你救救她……我求你了,我求你了……”徐上善的声音从嘶吼慢慢塌成气声,他跪伏在地,额头抵着九爷的鞋面。
“徐上善。”
男人站在他身后,低声唤他,他的声音无比温柔,充满了遗憾。
徐上善面如死灰,他察觉到什么,不敢回头。
空气里浮着浓重的血腥气。徐若水躺在床上,腹部的枪伤触目惊心,洇红了床单,神情却恬静安宁,仿佛只是睡着了。男人脱下外套,轻轻覆在她身上。
徐上善颤抖地阖上眼。下一秒,他将手中枪口一转,对准自己的胸口。
九爷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手枪。伙计将徐上善按在地面,不让他自戕。
他没有挣扎,脸贴着地,不再流泪,不再愤怒,除了绝望,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雨停了。
夜更黑了,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警笛声穿透雨夜,警察迅速封锁了城中村各个出入口。村民们披着外套,三三两两从门口探出头来,或趴在窗沿上,望着那间被层层包围的手机店。
九爷让两人走地下通道,离开城中村。但徐若水的离去,带走了徐上善求生的欲望。危机步步紧逼,他呆滞不动,直到有人将他揽入怀中,低声说了一句话。
男人说:“我们带她回家。”
徐上善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能成为健康的小孩。
血已经干了,印在徐若水的新衣服上。徐上善不去看她,转过身,让男人把妹妹放到自己背上。那重量压上来时,他一阵恍惚,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像她平时耍赖要爬他背的时候一样。
男人抱着徐若水的书包和孙悟空玩偶。几人钻进黑魆魆的地下道,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来到村外。
分别前,伙计递给徐上善一个书包,里头装着两百万。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给她吧。”
九爷疑惑:“她是谁?”
“跟徐若水一样的女孩。”徐上善垂头,碎发遮住眉目,“她会高兴的。”
夜风呜呜吹着,如泣似诉。
九爷目送那道背影远去,比起三年前,他长高了,肩膀也宽了。可九爷觉得,他一直没长大,还是当年那个难过的孩子。
“九爷,那个男人不对劲。”伙计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被子弹打成筛子了,还能喘气。”
“你听见他喘气了?”
“什么?”伙计一愣,对上九爷意味深长的目光,忽然明白过来,后背一阵发凉。
“别愣着了。”九爷背着手往回走,“去打电话——噢她家没电话,你找那个王叔,让他跑一趟周家,告诉那孩子的妈,两小时内把孩子送来。”
下过雨的夜晚潮湿阴冷。徐若水背上的外套脱落,男人捡起来,掸了掸灰尘,为她披上。
四面八方都是警笛声,警察发现他们逃走,开始向外扩散包围圈。
徐上善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让男人抱着徐若水,然后独自溜到街边,偷了一辆车回来。他轻轻地把妹妹放到后座,用安全带绕过身体扣好,然后驱车离开城市。
他们没有家,他们就是彼此的家。
凌晨四点多,他们来到三百多公里外的海边。
他扔掉假发,擦掉口红,脱了鞋,赤脚背着妹妹走进沙滩。男人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
海风很大,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沙滩。
他轻轻将妹妹平放在沙滩上,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膝间,为她梳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男人见过徐上善的许多面孔,卑鄙的小偷、暴戾的恶徒、啰嗦的哥哥、背信弃义的骗子。可此刻,卸下所有身份,他只是一个心碎的人。
“徐若水出生的时候,只有巴掌这么大,脸皱巴巴的,好像随时都要哭。我想抱抱她,但我妈不让,她怕我淘气,弄疼她。她真的很乖,困了就睡,醒了也不哭不闹。后来医生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病。”
“这个病把我们吓坏了。村里人说她是讨债鬼,要把她抱到林子里埋掉,省得她再来投胎害人。我爸,呵,说要带她去治病,结果把她扔到几百公里外的车站厕所。我妈疯了,拿刀要砍死他,幸好,最后警察把她送了回来。”
“最亲的人变成了仇人。要真是仇人还好,偏偏是家人。徐若水搞不懂我们,她只是个孩子,一心一意地长大,一心一意地爱着我们。你别看她现在这么闹,以前她是家里最安静的人,才三岁,就会自己吃饭,自己睡觉。”他轻轻拂过徐若水的额头,“才三岁啊,就那么乖,那么聪明,但老天爷很残忍,夺走了她的健康,还不准她长大,要她做一辈子小孩。”
“那时,村里的人都喊她傻子,喊得多了,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谁喊傻子她都笑眯眯,从来不生气,就算那些人欺负她,骗她吃垃圾。”他凝视着她安静的脸庞,“就算她的亲生父亲三番四次要丢掉她,亲生母亲抱着她跳河自杀,她也从不记恨他们,最多哭一场,哭完就忘了,下次喊她小傻子,她还是眼巴巴地跟上去。”他苍白地笑了笑,“你说,这孩子多傻。”
“我十七岁,她八岁那年冬至,那天我出门上学,徐若水一路跟着我,怎么赶都不走。全家人都没发现,她却猜到了我那天要离开。我哄她,说去给她买礼物,让她在家等我。我在外面流浪了半年,有一天接到警察的电话,说我爸赌博欠债,躲了半年,昨天出门被高利贷砍死了。”
他喉咙里滚出两声含糊的笑。
“我把他从医院接回老家,才知道,原来冬至那天我妈也走了,她走得比我干脆,连我爸葬礼都没回来。一天之间,我没了爸,没了妈,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天,所以我一滴泪都没流。给我爸下完葬,我回家看了最后一眼。”说到这,他顿了顿,脸颊肌肉抖动,似乎在忍受某种剧痛,“她还在,徐若水竟然还在那个家。”
荒废阴暗的屋子里,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蜷缩床上,双手抱着残留着母亲气息的枕头。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抬起一张苍白的脸。他不敢置信地唤她名字,她还是呆呆的,直到他在她面前坐下,她才如梦初醒地睁大了眼,扁起嘴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没爱过她一天,她知道的,可她还是等我。”
徐上善闭上眼,男人伸手,将他泪湿的脸颊按进胸膛。
他像个负罪的忏悔者,一遍遍地低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悔恨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