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他死》神不知

16、斗勇 傍晚六点，

　　傍晚六点，细雨蒙蒙。
　　街灯还未亮起，天色冷清，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走在人群里。
　　男人背着黑色旅行包，左手牵着女孩，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女孩紧紧跟在他身边，偶尔抬起苍白的脸，好奇又紧张地观察街景。另一个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不远不近地走在两人身后，不时回头扫视。
　　停车场内光线昏暗，偶有车灯扫过。三人刚踏进入口，便听见有人说话。
　　“警察同志，他们不会知道是我报的警吧，我这上有老下有小，你们得——”
　　一束车灯横扫而来，双方同时看见了对方。
　　房东像被掐住喉咙的鸡，声音戛然而止。跟在他身后的两位警察察觉到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徐上善一行人。
　　男人低了低头，口袋里的右手掌贴紧枪柄。
　　徐上善不慌不忙，朝房东打招呼，“吃了吗？”
　　房东笑得比哭难看，“吃…吃了。”
　　徐上善又朝两名警察点点头，牵着妹妹，脚步不停。
　　雨水顺着帽檐滴落，落到地面。
　　房东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两位警察对视一眼，回过头，目光落在徐上善与男人的背影上。
　　“等一下。”
　　警察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徐上善没有犹豫，一把抱起徐若水，朝车门冲去。男人紧随其后，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座。
　　“站住！”
　　后视镜里，警察正朝他们跑来。男人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轰鸣，徐上善抓住把手，把徐若水护在怀里。车子猛地向前一蹿，轮胎碾过积水，冲出停车场。
　　房东站在原地呆若木鸡。警察一边跑向警车，一边抓起对讲机：“嫌疑车辆黑色路霸，车牌Z34212，正往西江东路方向逃窜——”
　　雨丝如密针扑向大地。
　　男人驱使车辆，游蛇般在马路上窜行，警车穷追不舍，红光在雨幕中一闪一闪。
　　徐若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哥哥很紧张，那种紧张传染了她，她不由得把哥哥抱得更紧。
　　“好玩吗？”
　　哥哥低头看她，脸上带着微笑。
　　她扁起嘴巴。
　　她不想出门了。她想回家。她想要哭，想要闹脾气。
　　可看着哥哥的笑，她乖乖地低下头，不发一语。
　　正值下班高峰，又是阴雨天，城市堵得水泄不通，黑色路霸汇入车流没多久，就被卡在路中央。车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焦虑不安。
　　男人给徐上善递了个眼神，徐上善向后望去，几百米以外，一辆铁骑正从车缝间穿行而来，越来越近。
　　那种紧张感又来了。
　　徐若水紧紧揪住哥哥的衣服。
　　哥哥又露出那种微笑。
　　“徐若水，准备好了吗？哥哥带你玩点更刺激的。”
　　铁骑漫不经心地扫过车流，目光一顿，那辆黑色路霸就在前面。
　　他按捺住激动，停在一辆货车后方，握住对讲机，报出位置：“西江东路发现嫌疑车辆，黑色路霸，车牌Z34212。”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对方可能携带武器，原地待命，不要贸然接近。”
　　铁骑熄火下车，贴着车身悄悄靠近。
　　雨声掩盖了脚步，他摸到车旁，猛地探身——车内空无一人。
　　“人呢？”
　　铁骑环顾四周，雨幕中，一切影影绰绰。
　　几百米以外，两道身影正沿着河道旁的泥路奔跑。
　　徐若水趴在哥哥的背上，努力睁开被雨水打湿的眼睛。眼前是哥哥瘦弱的后背，身后是男人高大的身影。头顶的天很黑，很宽，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雨不停地落下来。
　　她打了个寒颤。
　　男人几步追上来，没等他开口，徐上善喘着粗气说：“跑你的。”说完，把往下滑的妹妹往上托了托。
　　男人没管他，偏过头凑近徐若水，边比划边说：“想不想玩极速飞车？”
　　徐若水听不懂，她只能听见哥哥的呼吸声，又沉又急，像一头老牛。
　　雨越下越大。
　　她松开手，任男人把她接过去，驮上自己的背。
　　徐上善急了：“哎！”
　　男人弓下背，猛地提速，“飞咯——”
　　徐若水吓得闭紧眼睛，风裹挟着雨从耳边刮过，像要把她掀翻，可她没有摔下去，男人牢牢抓着她。她慢慢睁开眼，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好像为她点亮了一条路。
　　哥哥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王八蛋，等等我呀！”
　　男人头也不回：“不带你！”
　　徐若水趴在男人肩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他们弃了车，一直往前跑，将警察和充满危险的城市远远甩到身后。可不管跑出多远，他们还是要回去，地下医院就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市政府对面两公里远的城中村里。他们必须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走进去。
　　天罗地网，他们既没有车，也没有计划。没有退路，也没有前路。
　　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四小时。
　　糟透了。
　　真他妈的糟透了。
　　徐上善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医院的方向，神色透着股孤注一掷的决然。
　　口袋里的烟盒被水泡软了，他抽出两根烟，递给男人一根，“不收钱。”
　　男人弯腰，把烟咬进嘴里，徐上善凑过去，给他点烟。
　　火苗蹿起，点亮两张苍白的脸。
　　烟雾袅袅，徐若水蹲在街边，伸出双手，接住落下的雨珠。
　　男人问：“接下来怎么办？”
　　徐上善没回答，呼出一口烟雾。
　　男人转头看他，徐上善垂眸，凝视水中两人的倒影：“你走吧。”
　　男人沉默半晌，“徐上善，你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吗？”
　　“对不起。”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冷雨里飘来男人的声音，“我不是你，我说话从来算数，你永远都别想甩掉我。”
　　“我要去死，你也去吗？”
　　“你忘了吗？我是个死人。”
　　徐上善笑，男人也笑了。
　　雨声里，空气又湿又涩。
　　“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也不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男人吐出烟雾，水中的两道人影视线相触，“但是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你不用觉得亏欠，大不了，这件事结束后，你也帮我找回我丢掉的东西。”
　　雨丝斜斜飘来，徐上善转头看他。男人也抬头看他。
　　男人感觉到，这是徐上善第一次真正看他，把他这个人看进眼里了。
　　徐上善想了一个计划。一个很烂的计划。
　　三人“改头换面”。徐若水打扮成男孩，黑色背带裤搭配红色格子衬衣，头发拢进鸭舌帽，背着一个小黄鸭书包。男人换上机车夹克和破洞牛仔裤，表情冷酷，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徐上善则披上红色波浪假发，宽大卫衣配短裤长靴，远远看去像个冷艳女人。
　　接着，他们溜到停车场。徐上善让妹妹随便挑一辆，徐若水看了一圈，指了辆粉色轿车。
　　徐上善说等着，拢了拢头发，踩着步子走过去。
　　两人远远看着，只见他在车旁站定，左右瞄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没一会儿，车门打开了。
　　两人发出感叹：喔↗
　　粉色轿车射出白色车灯，低吼着冲过来，停在两人面前，
　　车窗摇下来，徐上善一挑眼角，“上车。”
　　两人再次发出感叹：喔↘
　　粉色轿车驶入车流，朝市中心的方向开去，车载电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播报：“警方接到市民举报，嫌疑犯曾在纱村三十六号落脚。警方抵达时人已逃离。如遇两男一女同行，请保持距离，与警方联系……”
　　越靠近市中心，车流越拥堵，警方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卡。
　　一股紧绷的情绪在车里蔓延。
　　“徐若水，你还记不记得《西游记》第五十七回，真假美猴王？”
　　徐若水在后座张着嘴，茫然地盯着哥哥的后脑勺。
　　徐上善从后视镜里笑了一下。他生得白净，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笑起来像刚化形的女妖精。“现在咱仨要装成孙悟空，从佛祖眼皮底下走过去，徐若水，你敢不敢？”
　　徐若水合上嘴，眼睛亮起来。
　　男人闻言，轻轻一笑。
　　检查的队伍排得很长。十分钟后，一位年轻警察走过来，徐上善摇下车窗，递出早就准备好的□□。警察接过看了两眼，又扫视一圈车里的人，“那两人呢？证件都拿出来。”
　　徐上善略带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警官，我都说过他们好多回了，总是丢三落四的，出门不带身份证——”他白了男人一眼，既嗔且怨。
　　男人和徐若水都不说话，只拿一双无辜的眼睛瞅着警察。
　　警察蹙了蹙眉头，示意男人下车。两人迅速对视一眼，男人推门下去。
　　身形符合，性别符合，侧脸也……警察眯眼打量一圈，目光落在驾驶座那张白净的脸上。徐上善笑眯眯的，一副配合调查的模样。
　　后头的车开始催促，鸣笛声此起彼伏。
　　这时一个老警察走过来，问怎么回事。年轻警察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老警察接过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车里的人，随即转身走向警车，一边对着对讲机说话，一边往轿车的方向看。
　　徐上善脸上的笑慢慢僵住。男人站在车外，浑身紧绷。徐若水也感觉到什么，探身向前，抓住哥哥的肩膀。
　　过了几分钟，老警察走回来，目光严厉地扫过车内三人。
　　三人屏着气。
　　老警察把身份证递回给徐上善：“走吧。”
　　徐上善笑着说辛苦了，踩住油门离开关卡。后方的警灯越缩越小，徐上善呼出一口气，掌心全是冷汗。男人虽然没有出汗，但也抹了一把额头。徐若水趴在后座，忽然兴奋起来，仰着脖子学狼叫。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徐上善与男人也仰起脖子，跟着嚎叫。
　　“呜呼——”
　　徐上善提档加速，“坐稳了，咱们现在要坐老鼋过通天河！”
　　夜风灌进窗口，吹乱了三人的衣服。夜晚十一点，粉色轿车来到彤彤手机维修店。
　　白炽灯照着冷清的店面，橱窗上落了一层薄灰，伙计视而不见，缩在玻璃柜后面打哈欠。徐上善把车停在路边，先观察了一圈四周，才独自下车。
　　离店门还有三米时，他的脚步忽然放慢——那伙计打完哈欠后，背过身去，像在回避什么。
　　他没有犹豫，转身换了个方向。但路已经被堵住了。
　　一个人影走到他面前，抬头一笑，阴恻恻的。
　　火人虫说：“徐上善，咱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