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他死》神不知

13、审判 “飒——飒

　　“飒——飒——”
　　风低低地吹，卷动落叶向前滚动。
　　徐上善轻声唤他，“喂。”
　　男人犹如惊弓之鸟，瞪大眼睛看着他。
　　徐上善说：“没事了。”
　　男人不相信他，他左右环顾，确定四周再无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徐上善伸出手，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大概是想搭住他的肩膀，安慰安慰他。谁料男人的反应很大，整个人向后一缩，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徐上善立刻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男人摇头，既委屈又愤怒，“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刚刚的事我以后跟你解释，但是我们要马上离开这。”
　　男人苍白的脸变得赤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徐上善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挤出笑容，“都是我的错，是我没顾及你的感受，你要打我揍我都无所谓，但是现在，”他一字一句道，“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不！”
　　男人摇头，徐上善咬牙。
　　“我不要再听你的，你就是个骗子，你的眼里只有钱，只有你自己！”
　　“那不然呢？”徐上善冷眼看他，“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跟你不是一路人，是你非要上车的。”
　　“你又要丢掉我了，对吗？”
　　徐上善冷笑。
　　男人对他的冷漠深恶痛绝，“他们把我当怪物，你把我当垃圾，你们……你们都欺负我！”
　　“够了。”徐上善拿出手枪，指着他，“给老子滚下车。”
　　后方几百米。
　　火人虫与小弟们追了上来，他们熄灭车灯，隔岸观火。
　　小弟状似无意地问道：“大哥，你说这些有钱人为什么都想要长生不老？”
　　火人虫斜睨他，“你不想？”
　　小弟诚实地摇摇头：“我只想发财，做梦都想。”他凑近火人虫，亲热地喊了声“大哥”，压低声音说：“假如啊，我说假如，大哥你和老板同时发现了一件宝贝，你是听老板的话，乖乖守着，还是……暗度陈仓，卖给别的老板，然后自己当老板？”
　　小弟意味深长地停下，火人虫回过头，一双手贪婪的眼，如鬼火般在夜色中浮沉。
　　再后方十几公里外，曹宅内。
　　曹钟亮与任天琦沉湎于不老的美梦时，仆人们已悄悄围拢在荧幕后的暗门前。
　　这些年轻的面孔无声地凝视彼此、鼓励彼此、恐吓彼此，假如有人低下头，那么所有人都将用更严厉的目光逼视他，直至他抬起头，露出与所有人同样的视死如归的神色。
　　终于，意念达成一致——绝不能让恶魔长生不老。
　　火人虫没有答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仆人们幽灵般飘入暗门，面色肃穆，步伐与神情出奇一致，匆忙而坚定，宛如一支行刑队伍。身后屏幕里，任天琦姣好的面容正被雪花一点点啃食。
　　小弟们纷纷掏枪下车，他们如蛰伏在夜色中的狼群，眼里闪烁着饥饿的寒光。
　　所有人的欲望都在这座城市的上空蒸腾、翻滚，凝成一片乌云。
　　风雨欲来。
　　徐上善脑中警铃大作，倒后镜里，一丛丛阴影正在靠近他们。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按住他握枪的手。
　　徐上善一惊，子弹已经出膛，贯穿了男人的头颅。
　　枪声远远荡开，车窗玻璃绽出一片血花。
　　男人的脑袋倒在方向盘上，面朝徐上善，瞳孔涣散，嘴唇微张，双手无力垂落。
　　徐上善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僵立不动。
　　小弟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一秒。
　　两秒。
　　三秒。
　　男人眼珠一滑，死死钉在徐上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镰刀似的笑。
　　“你在害怕吗？”
　　咔哒一声，车门被反锁。
　　徐上善如坠噩梦，兜兜转转，再次回到那夜。他扣动扳机，徒劳地射出一颗又一颗子弹。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男人的胸膛千疮百孔，血液汩汩流出，而他毫无痛苦之色，欺身上前，用眉心顶住滚烫的枪管，吐出细若游丝的声音，将他紧紧缠住——
　　“但你永远都别想丢下我。”
　　曹钟亮猛抽一口气，从噩梦醒来，喉咙干灼，亟需鲜血，唤了许久，始终不见仆人与医生。
　　人都到哪去了？
　　他转过头，大吃一惊，他的妻子变成了一滩面目全非的肉泥。
　　血，啪嗒啪嗒地砸落。
　　“曹钟亮。”
　　有人唤他，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枪，转身的同时指向对方。
　　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这一群人拥有同一张冷酷的面容，穿着同一身纯白的大袍，他们将悄无声地将他包围，居高临下地将他审视。
　　曹钟亮强装镇定，露出惯常的笑容，“孩子，你们想要什么？”
　　仆人们闭上眼，默念逝去的名字，双手交握放在胸口，向上帝祈祷忏悔。曹钟亮悄悄拨电话给火人虫。
　　“嘟——嘟——”
　　仆人们睁开眼，泪光闪烁。曹钟亮突然奋起抵抗，但很快被按下去，手脚被束缚，灵魂被困在躯体。他永世不得超生了。一片亮晃晃的刀片举起来，遮天蔽日。曹钟亮的哀嚎渐渐地低下去、低下去，一块巨大血斑在“天堂”慢慢地化开，散成一片血色红光。
　　黑狗引颈长啸，如亡魂哀嚎。
　　火人虫摁断曹钟亮的电话，示意小弟行动，所有人加速向前跑去。未等他们靠近，男人突然启动车辆，往前滑行一段，在刺耳的刹车声中，调头转向他们。
　　火人虫意识到大事不妙，一边指挥众人后撤，一边朝对方车胎和车窗开枪。
　　枪林弹雨中，男人驱车冲上斜坡，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中。
　　“妈的，又上当了。”
　　“快追！”
　　“追个屁啊，人都跑没了！”
　　车里哐当哐当地响，行李箱在后座撞来撞去，徐上善探身抓住行李箱拉手，攥进掌心，哪怕车毁了，他也要保住这两百万。
　　轿车撞进人世间，沸沸扬扬，灯红酒绿，一闪而过。
　　男人没有来路，更没有归路，他只是一直向前走，就像那一夜，他在混沌夜色中茫然地前行，然后一束灯照进来，天亮了，血流干了，伤口再次愈合，唯有右手的食指永远残缺，象征着一段曲折离奇的往事。
　　男人转过头，红日在他身后升起。
　　“徐上善，你还要多少钱？”
　　徐上善奄奄一息地歪着，不理他。
　　男人想了想，说：“我帮你跑出来，这两百万，也该有我一份。”
　　徐上善立马警觉起来。
　　“我要一百万。”
　　“你他娘的——”
　　轿车陡然加速，冲向路旁一棵硕大的老榕树，徐上善嘴里骂出一串脏话，最后猛拍车门，“行行行行行行！”
　　男人伸出尾指。徐上善不明就里。
　　“你说话不算数，得拉钩。”
　　徐上善气到极点，反而笑出了声，他一把勾住男人的小指，敷衍又发狠地摇了摇。
　　“行了吧？老子要是骗你，就让鬼缠一辈子！”
　　男人满意了，“行。”
　　日光越来越盛，男人坐回副驾驶，昏昏欲睡。徐上善也筋疲力尽，但他很亢奋，马不停蹄地驱车前往彤彤手机维修店。他等不及了。
　　车子停在维修店门口，徐上善提着行李箱匆匆进去，男人叫住他，徐上善不耐烦地摆手，“知道了，我会留着你的一百万。”
　　此时是清晨六点，晨光熹微，空气中分泌着新鲜的希望与宁静，天空被高楼大厦蚕食，只剩巴掌大的蓝与白，环卫工人拖着扫帚，一下又一下地给大地梳理毛发，窸窸窣窣，声音单调重复，犹如摇篮曲。男人靠在车窗边，双手垫着下巴，顶着沉重的眼皮，守在彤彤维修店门口。
　　“这是一百万。”徐上善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哗啦一声，将一半的钱倒在九爷的办公桌上。
　　九爷向旁边的伙计递了个眼色，伙计们立刻将钱装进手提箱，拎进了另一个房间。
　　办公室里熏着檀香，九爷歪躺在老爷椅上，眯着眼吞云吐雾，徐上善有些坐不住，不时瞄一眼手表，又看看大门。
　　片刻后，伙计去而复返，凑到九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九爷缓缓吐出一口烟，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扬，伙计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九爷说：“钱不够。”
　　徐上善猛地站起来，九爷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之前的五十万，加上这一百万，一共是一百五十万，这数目没错，但问题是你这一百万——”九爷斜昵他，“它不干净，所以，它根本不值一百万。”
　　徐上善感到厌倦，“你要多少？”
　　“两百万。”
　　徐上善跌进沙发，狠狠搓了把脸。他熬了两个通宵，双眼布满血丝，胡子拉碴，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犹如游魂。他发了会儿呆，忽而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完又立刻冷下脸，一脚将行李箱踹到九爷脚边。
　　他哑声问：“什么时候有消息？”
　　九爷说：“这周内。”
　　徐上善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骨节咔咔作响。他没打招呼，拉开门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