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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魔 太阳越爬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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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越爬越高,彤彤手机维修店所处的巷子渐渐热闹起来。
男人静静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路人,骑电动车的秃顶大叔、背着书包打瞌睡的学生、打着电话满脸烦躁的上班族......他开始想象自己走在他们中间的样子——穿着肥大的校服,背着臃肿的运动书包,因为早起而哈欠连天。或者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工作服,提着保温瓶,昏昏沉沉地走进工厂大门。又或者——
他眼珠一转,两个路过的女生慌忙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刘海。
被割肉的地方隐隐作痛。或者,他从未走在太阳底下。
他摇上车窗,缩回阴影里。
倒后镜里,两个女孩你推我挤地朝这走来。
他浑身紧绷,摸出手枪。
车门被打开,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熟悉而强烈的烟味漫来,他慢慢松开手枪。
徐上善察觉到男人的紧张,男人察觉到行李箱的消失。
两人互看一眼,又移开目光。
车子摇摇晃晃,再次上路。在经历了整晚的惊心动魄后,疲惫如潮水涌来,但暗处仍有威胁蛰伏,他们不敢懈怠。
徐上善珍惜地点着最后一根烟,光闻不抽,借着辛辣的焦味吊住精神,驱车在闹市一圈圈兜转,反复确认无人尾随。
城市景光在挡风玻璃一晃而逝,两人心事重重,各自沉默。
徐上善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哄徐若水去做手术,给她收拾衣服,再买一辆新车,等手术结束,就带她逃出A市。新的城市,一切都要从头再来,新身份,新房子、新工作......他忍不住狠抽一口香烟。
没关系,慢慢来,总会做完的。
对了,还有那一百万。他觑向男人。
男人左右摇晃,强撑着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他正要琢磨什么,男人的眼睛立马转过来,定定地望着他。
徐上善移开视线,“曹钟亮一定不会放过我们,这段日子我们先躲起来,避避风头。”
男人看着他。
徐上善说:“小周家不能去,酒店旅馆也不稳妥,先回我家躲躲。”
男人仍看着他。
徐上善说:“挺远的,你要是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喊你。”
前方绿灯转红灯,男人听完徐上善突如其来的解释,冷不丁伸手,将他嘴里的烟抽走。
烟嘴潮湿,残留着徐上善的温度,男人端详片刻,掀开两片干燥的唇,模仿他的样子轻轻咬住,猛地一吸,辛辣的烟草味灌进喉咙,呛得他皱了皱眉。
徐上善冷眼旁观,男人硬生生忍住,颤抖地吐出一口烟。
烟雾散开。
“我不困。”男人又吸了一口,说不清什么滋味,“你要是困了,我可以替你开。”
徐上善说:“防贼呢你?”
男人隔烟看他,目光幽幽,徐上善低骂一声,把烟抢回来,紧踩油门。
窗外的景致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破旧的灰色自建房。徐上善把车停在城中村的垃圾站旁,两人步行拐进小巷。小路逼仄肮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败的闷臭,偶尔传来几声咒骂与金属碰撞的响动,随即又恢复一片死寂。
越靠近家门,徐上善的神志越迷糊,他好多天没回家,本想先去看看徐若水,结果一进房间就倒头大睡。
日升日落,暮色四合。
男人忐忑地睡去,心惊胆战地醒来。
他又做噩梦了。
梦里有道瘦削的身影,ta跌跌撞撞地跑在青蓝色的迷雾中,不时转过一张面目模糊的脸,看向自己。
他想问,你是谁?
可他越是靠近,对方越是恐慌。
你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在梦中愤怒地咆哮。
房间内,黑影幢幢,男人呼吸着恐惧,瞳孔在眼眶中颤抖。
这时,耳边响起低低的呼噜声,他转过头,徐上善就躺在他的身侧,双手朝上张开,头发散乱地铺开,波纹般荡开的被单轻轻地托着他,没有任何防备。男人仔细看,他眼角湿润,眉头紧蹙,仿佛也被噩梦缠住。
窗帘轻轻摆动,月光漫进来,忽明忽暗地淌过男人的脸。
他端详着脆弱的徐上善,忽然笑了一下,无声无息。
虽然他们的不幸不尽相同,但此刻的感受却是相通的,这使他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满足和亲密。
月光晃了晃,一道人影闪过。
一个女孩站在门缝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穿着崭新的蓝色公主裙,双手抱着玩偶,眉眼与神情肖似徐上善,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带着不祥的青紫。
原来徐上善还有亲人。
他们打量彼此,然后冷漠地移开视线。
徐上善醒了,他大汗淋漓,惊魂未定,缓了几秒,才沙哑地开口:“徐若水......”
女孩听见了,迟迟不动,直到徐上善的声音微不可闻,她才走进徐上善的视野,脸色透着超出年龄的冷淡。
“给我倒杯水。”
女孩不动。
徐上善撑着上半身坐起来,打算自己去倒,女孩转过身,片刻后端着一杯水回来。
水液滑进干裂的喉咙,流进四肢百骸,徐上善发出喟叹。
他还想再要一杯水,徐若水半天都不动,他看过去,看见一双冷飕飕的眼,顿时有些头疼。他揉着太阳穴,龇了龇牙,还没说什么,徐若水却先委屈起来,扁着嘴,眼泪说掉就掉,瞬间淌了满脸。
这是他离开最久的一次。
徐上善揉了揉她的脑袋,带着几分哄和逗弄的意思。徐若水扑上去,抓着他又撕又咬,嘴里发出不成型的类似小兽的呜咽。
徐上善听懂了,用力搓她的脑袋,“傻子,哥哥不回家还能去哪?”
男人垂着眼,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窗外,月亮悬空高挂,碧莹莹地发着光。
屋里的灯依次亮起,照亮这间小屋子,厨房里窜出热腾腾的雾气,徐若水又当起了哥哥的小尾巴,跟屁虫。
“拿双筷子给我...拿颗蒜头...拿瓶酱油...你个傻子,这是醋!”
徐若水挨了骂,笑嘻嘻地龇着一排大牙。徐上善知道她是故意的,板起脸作势揍她,徐若水“咿咿呀呀”地笑着跑开,片刻后又跑回来,给哥哥使绊子。
男人洗过澡,换上了徐上善的衣服,一件印着“GO TO HELL”的黑色T恤,下身穿着蓝色牛仔裤,赤着脚,脖子搭着粉色毛巾。他坐在沙发上,坐姿随意,头发微湿,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水光。
他转头四下望了望,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家——橙黄色的旧沙发、老式电视机、垫着桌角的茶几,四面绘满涂鸦的墙壁,贴着“身体健康”和“财源广进”新年贴纸的房门,塞满儿童科普书的DIY书柜,装着漂亮贝壳和石头的透明椭圆鱼缸,阳台外,洗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送来淡淡的柠檬香气。
他望向厨房里的身影,这是一对很普通的兄妹。哥哥挣钱养家,妹妹专心长大。
等男人的视线移开,徐若水转过脸。
她微低着头,眼珠子从下往上翻着,阴沉地盯着客厅里的男人。
蛋炒饭出锅了。
徐若水捧着碗率先占领沙发中间的位置,紧挨哥哥,男人在另一侧落座,三人捧着碗,埋头苦干。
徐若水是吃饭困难户,慢吞吞地扒了两口饭,便丢下勺子,抱起孙悟空玩偶,先给它擦脸,又给它整理衣服,最后拿起勺子,认认真真地给它喂饭。
徐上善看了两眼,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小傻子。”
徐若水没理他,仔细擦去玩偶嘴边的饭粒。
吃完饭,徐上善打开电视,调到卡通频道,给专心看电视的徐若水喂了药,又去厕所吞云吐雾,打了几通电话,拎着两瓶啤酒走到男人跟前,示意他跟自己来。
厨房有扇铁皮小门,推开是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向二楼天台。男人跟上去,视野骤然开阔,夜空被城市灯光晕染,泛着浑浊的红光。
徐上善拉开铁环,喝了一口啤酒,男人有样学样,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品尝,但滋味并不陌生。
“那一百万,我花了。”徐上善开门见山,“但我能还你一样比一百万更值钱的东西,而且是你最想要的。”
男人望着他。
“你的过去。”徐上善的语气轻飘飘,好像那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早就发现了吧,你不同常人——”
男人静了静,突然身不由己地弯下腰,呕出一团团宛如淤血的食物残渣。徐上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吃不了东西,见不得阳光,死不去,但也活不了。”
男人撑在墙上的右手指节泛白,食指断口处疤痕交错。
“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男人咽下嘴里的腐臭气味,“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这个瞬间,徐上善决定撒谎,“你第一次在车上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男人整张脸隐在暗处:“所以,你才想甩掉我。”
徐上善引开话题,“总之我能帮你找回记忆,如果你想杀了那个人,我也可以帮你,”他特意说明,“帮你埋尸。”
“你怎么知道我是被人害的?失踪、自杀、车祸,有这么多种意外,你却肯定是有人害我。”男人慢慢回过头,红光覆在他的脸上,光怪陆离,“徐上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徐上善皮笑肉不笑,“你tm又怀疑老子。”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徐上善骂了声“操”,挑挑拣拣地把事实讲出来,“我那天接了个活儿,埋尸,费了半天劲挖的坑,出去等个人的功夫,就被人给占了,还tm把铲子偷走了,我看你十九二十,脑子没什么毛病,也不会想着埋自己玩,不是你,也不是我,那就是有个王八蛋,趁着夜黑风高,杀人放火,把你埋进了老子挖的坑。”
男人脸色苍白,气若浮丝,“还有呢?”
徐上善目光一转,灌了口啤酒,“没了。”
“没了?”男人脑子虽记忆残缺,却也依稀记得,徐上善曾弯腰抱起他,垂头凝视他的目光,他们曾有过那么亲密深刻的时刻,可徐上善绝口不提。
莫非,梦里那道仓皇逃离的背影,是他?
莫非,杀害自己埋葬自己的凶手,也是他?
不可能。
要真是这样,徐上善何必让他上车。
男人头痛欲裂,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上善观察他神色,慢慢凑过去,“阎罗王不收你,就是要你找出凶手,替天行道,你一天不报仇,就一天活受罪,入不了轮回,投不了胎。”
男人闭了闭眼,心乱如麻。
“如果我不想找回来呢?”男人突然说,“那一百万,你要怎么还我?”
“他把你害得这么惨,你就这么放过他?”
男人说,“你要怎么还?”
徐上善撇撇嘴,一脸无所谓,“当牛做马还咯。”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夜潮热的气息。
男人捏了捏手里的易拉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怎么,要谈心啊?”徐上善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点着火,眯眼吐出烟雾,“一次一万。”
男人伸手抽走他嘴里的烟,放进自己嘴里。
短短几天,男人像变了个人,变得更成熟、更冷静、更疯狂。他斜斜地叼着烟,眺望远方,陷入长久的思考。
徐上善又点着一根烟,慢悠悠地吸了口,“一根一千。”
男人没接话。
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把烟灰吹落一截。
良久,风里传来男人被烟熏得沙哑的声音,“徐上善,你真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