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欲壑 男人一句也 ...
-
男人一句也没听明白。
不过,他断定这厨子不是好人,因为一个好人是不会欺负狗的。既然不是好人,那就好办了,他的目光在厨房溜一圈,落在了平底锅上。
阿德拜三拜后,便心安理得地助纣为虐,他哼着小曲,准备将春泥盅送给主人。
突然“梆”的一声。
阿德眼前阵阵发晕,他捂着脑袋转过头,只见一个陌生男人举着铁棍,脸上的神情比他还慌张。
“你——”他话没说完,又是“梆梆梆”几声,眼冒金星,“你想干啥?”
想把你敲晕!男人握着锅柄,一下又一下,这厨子的脑袋可真是坚不可摧,被敲得头破血流了,还能嚷嚷着哭爹喊娘,他挺不好意思的,但想起这厨子踢了黑狗一脚,又立马强硬起来。
“你,把衣服给我脱了!”
阿德一时没听清,呆呆地反问:“啥?”
“身上的衣服,脱了。”
阿德如遭雷殛,“你...你到底想干啥?!”
男人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脱!”
曹宅大厅,仆人们行色匆匆,擦肩而过时,迅速地交换一个眼神——
找到了吗?
没有。
不用找了,火人虫刚送去一个新人。
天主保佑,黑夜终将结束。
天主保佑,愿他们少受痛苦。
你们瞧,那人是谁?
仆人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一个方向,那人穿着厨子阿德的衣服,白色上衣空空地荡着,裤脚短得只到小腿,手里端着春泥盅,尽管他一路低着头,但仆人们还是一眼将他认出来,是他!
男人不知道,在这曹宅里,全是年龄不超过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唯独厨子阿德,靠一门手艺,六十岁还活得好好的。男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后悄悄冒出许多黑影,无声无息地跟随。
他回忆着阿德告诉他的路线,一路走到博物馆,站在播放着任天琦成名电影的巨幕前。
“任天琦”低垂着头,面带微笑地端详他。
他茫然抬头,不知道要如何进去。
这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来,按住了“她”的嘴唇。
他一惊,那人却毫不在意,还顺手将他腰后露出的枪柄塞了回去。
男人再一眨眼,那人便消失不见,眼前却多了一扇暗门。
就在暗门的背后,一场交易正在秘密进行。
“客人是个什么东西?”
徐上善把眉毛一扬,满不在乎,“我只要拿回我的钱。”
曹钟亮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孩子,循循善诱:“钱,我有的是,两百万、两千万、两个亿......无所谓,你想要的,我都给得起。而我想要的,也很简单,用你杀掉我八个客人的胆量和能力,把我们的时间留住。”
“我只要两百万。”
“两百万,够了吗?”尽管被束缚在床上,任天琦仍能扮演好任何角色,她犹如天底下最温柔的母亲,含情脉脉地将他望着,“孩子你想一想,好好想想,你是为了什么,因为谁,在最好的年华,失去了一切,背上了一身的血债。区区两百万,真的值得吗?”
她再进一步,悄无声息地把欲望吹进他的心里,“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人都杀了,手都脏了,还有什么能阻止你,还有什么可害怕的。现在,只要再往前一步。一步!所有的不幸都将结束,你的人生立刻——,”她暗暗地、极力地煽动人心,“重、新、开、始。”
徐上善目光闪烁。
曹钟亮说:“来吧,孩子,我们一起,对抗时间。”
任天琦说:“来吧,孩子,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多么毛骨悚然,多么异想天开。
曹胖子以为自己杀的是父母的情人和私生子,其实是父母为了长生不老,重金聘请的人贩子。
最可怕的是,他的心蠢蠢欲动。
这对疯子,这对傻子,妄想利用自己长生不老,可反过来,他何尝不能利用他们,换取一个重新开始的人生。
不就是找人、埋人。
这很简单,只需要花费一点时间,一点精力。
这很疯狂,但,这份报酬,很值得。
他稍一动摇,他们便立刻察觉,趁热打铁,将四百万现金如数奉上。
四百万。
四百万。
他如坠梦里。
曹氏夫妇在等他的回答。
他也在等自己的回答。
不同于他的犹豫不定,饱经世故的曹氏夫妇胸有成竹。
挣扎、痛苦、怀疑,都是走向妥协的必经之路,就如他们第一次输血,第一次品尝“人”的滋味,辗转反侧,一旦尝了腥,就永远饥饿,永远渴望,永远停不下来。
他们难耐地抻长脖子,等得望眼欲穿,才终于等来今晚的春泥盅。
不过,来的不是阿德,而是一位陌生的年轻男人。
他们不动声色地打量,任他自作聪明,把自己送进虎穴。
曹钟亮揭开盅盖,腥香袅袅,汤水金黄,血肉浮沉。
任天琦端详男人,年轻力壮,肌肉紧实,美丽无辜。
都是色、香、味、俱、全。
任天琦装出痴态,故意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男人没预料她会跟自己说话,强装镇定,“人。”
“真识货”,任天琦笑吟吟地说,“这春泥盅呀,是取足月的胎儿为主料,搭配枸杞、红枣、当归、党参,文火隔水慢炖四个小时。”
任天琦又问他,“你今年几岁。”
男人胡诌一个数:“十九。”
“那你猜猜我几岁?”
“三十?”
任天琦笑得更艳了,近乎妖孽:“嘴真甜,我儿子比你还要大十几岁呢。”
男人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忍不住问道:“既然你是个母亲,为什么对别人的孩子这么残忍?”一边说,一边悄悄握住枪柄。他学得很快,谁手里拿着枪,谁就是老大。
“残忍?”曹钟亮吊起嘴角,那应该是一个慈祥的弧度,却因用力,显得古怪,“我给他们想要的,他们给我自己仅有的,各取所需,这很公平,就像你的朋友——”
男人心一紧,掏出手枪。
“别紧张,孩子,你的朋友,现在也是我们的朋友。”
男人转头看徐上善,徐上善目不转睛地看着钞票。
男人说:“徐上善,我们走。”
徐上善没走,他做出了决定,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一沓沓钞票。
意料之中,夫妻俩得逞一笑,舀起一勺,将这“人间美味”细嚼慢咽。
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六十万......纸币沉甸甸,灵魂轻飘飘。
一口接着一口,“咕噜”一声,又年轻一岁。
胃似无底洞,欲壑难填。
时间倒流,岁月俯首,将收掉的青春全部送回。
他们重回人生至高点,雄心勃勃,无限风光,万人敬仰。
突然,汤盅空了,汤勺敲着空壁,哐啷哐啷,把梦敲碎。
他们紧闭着眼,死死揪住美梦的衣角,不肯醒来。他们要更多年轻的孩子,更多新鲜的血!
“徐上善。”
曹氏夫妇与男人同时出声。
“徐上善——!”
一声又一声。
徐上善将最后一沓钱放进行李箱,拉上链子,两百万,不多不少。
他一提行李箱,轮子砸到地面,发出闷响,所有人看向他,他将头发撸到脑后,目光从压低的眉骨射出去。等了一整晚,终于等来说这句台词的机会,可惜没有烟,要是叼着烟说,就更屌了,“谢了啊,那个你们的客人,周则康,我给你们送回来了,就在你们家——”他佯装思考,那样子十分欠揍,“等我出去了,估计就能想起来,可能有点碎,我建议你们赶快处理一下,还有——”他看一眼手表,“大概十分钟,警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