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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天 束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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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音的家住在青叶川内的老城区里,坐电车到市郊出发,沿着山路走三个小时,路边出现一座长满青苔的鸟居,穿过鸟居再走上5分钟,就能在草木掩映中,看到已经倾颓的宅邸轮廓。野草从地砖的缝隙里长出来,越过枯朽的围墙,在风里摇晃着,像是正在缓慢地占据它们所能触及的每一寸空间。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漏下来,正好照亮了莲华座上那件白和服。
这就是花音和绮罗的初遇。
抱着腿哭泣的女孩蜷缩在那里。过了很久,当她的呼吸平复到不再与风声重叠时,她抬起头来,看到了祂。
祂坐在废墟中央的莲华座上。白和服,黑长发垂落至莲华座的边缘。
花音没有看到祂的眼睛,却感受到祂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花音没有感到害怕,她突然想起儿时奶奶讲述的月城的故事。
传说千年前,这里还不叫青叶,叫月城。年幼的花音曾经坐在奶奶膝头,天真地问:“是因为月城是辉夜姬居住的地方吗?”
奶奶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某种忌讳的神情,“因为它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四面环山,常年有雾,即使白昼也笼着一层薄薄的阴翳。”
这样的地方生不出活人,只会养出别的东西。
月城家就住在这里,那是一个声名显赫的大家族,不是因为他们足够富贵或者有权势,他们的营生只有一个,代代相传,从不外泄。
他们杀人。
被更古老的势力豢养,“去除”那些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事物。
儿时村子里的人提起月城家总是会立刻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那里闹鬼,半夜经过会看到白影,你往山上看一眼,就会在梦里见到祂。”
有人说祂是被献祭的怨灵,有人说祂是妖物化形,会缠上人做交易,用你最重要的东西,换一个你永远得不到的愿望。没有人敢去验证那些传说的真假,也没有人愿意靠近那座山的边界。
花音没有在意那些话,直到她独自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握着花穗还残留着温度的手,听到病房里仪器发出的单调声响。她的手指冰凉,正在慢慢失去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她知道妹妹已经离开了她,而在那一刻她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那里哭泣。
她感到无处可去,无人可信。然后她想起了那座山,想起了那个传说,她不在乎那些人是如何讲述祂的,她只想知道那个她想象中的辉夜姬,是否会愿意收留她的眼泪,让她不再独自承受这一切。
祂安静地听着女孩讲完她的话,冰冷的手指落在女孩的额头,祂开口了,声音遥远,像是从一片寂静中穿过来。
“可以哦。”
花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那句话,还是它只是从她自己的想象中穿过。她只知道,那一天,月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
水谷同学是和他一样的人,乙骨忧太在昨天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为这种事情感到开心。他攥着书包的带子,想要把那股隐秘的安心感牢牢攥在手心,不让它溜走。
他们是……同类。
被诅咒的同类,他甚至能理解为什么水谷同学这么沉默,因为他们都是,在这个世界上,无法与任何人建立真正的联系。
乙骨忧太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他先看了一眼他们的位置,发现她已经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翻书。她的书页在指尖下轻轻滑动,像一种缓慢而有规律的呼吸。
他的喉头有些干涩,那条通往座位的通道是如此的漫长,等他终于走到位置时,好像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他垂着脑袋,像往常一样拉开凳子,突然发现她的桌子被移回了原来的位置。
昨天他在意了一整天的、刻意拉开距离的间隙已经消失了,两个桌子并在一起,像是地壳运动后,原本的缝隙被填平,海水蔓延上来,只剩一片平坦的完整的土地。
他现在就感觉自己溺在海里,有些喘不上气。
女孩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身边多了个人,她微微扭头,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被遮挡在头发后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乙骨忧太下意识望回去,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她嘴角的线条平缓,似乎往上翘起一点点,充满愉悦的声音响起:“早上好啊,忧太。”
乙骨忧太顿时心跳如擂鼓,“早…早上好,水谷同学。”他结结巴巴地回应道,甚至没来及思考被叫了名字的事实,他们的关系是可以称呼对方名字的程度吗?
女孩打过招呼之后就没有再理他了,又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乙骨忧太小心翼翼坐下来,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的姿势和昨天不同了,坐的没有那么直,背靠着椅背,肩胛骨和椅背之间有一道自然的间隙。
她正在写什么,笔尖和纸面之间发出柔和而持续的声响。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她的头发缝隙间露出一截粉色的流苏,像是耳饰,在晨光里垂落,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昨天她没有戴任何饰品,他甚至不记得她是否有耳洞,细碎的光芒在他的视线边缘不断闪动着,那种怪异的不正常感越来越强烈。
乙骨忧太低下头,假装在找课本,心跳却不可控制地变快了。
流苏耳饰在他的余光中轻轻晃动,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莲花。水谷同学似乎,变成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断感受到身边持续望过来的视线,绮罗没有当回事。她还在适应自己的人类身体,哦不对,不算自己的,花音说暂时借给她。
她手里拿着这个叫钢笔的东西,在纸上写写画画,字迹歪歪扭扭,但画出来的圆圈很圆。
苏醒后的第一天就被花音带着来到这个叫做学校的地方,千年后的世界似乎变得美好了一些?绮罗不懂,不过等她得到身体之后,她会慢慢去探索。
人类暂且不提,绮罗看了乙骨忧太一眼,正好和他偷偷望过来的视线对视上,他瞬间有些慌乱,大大的眼睛无措地看着她,也不敢移开视线。
确切来说,绮罗看的是他身上止不住冒出来的咒力,铺天盖地,浓重无比。
难怪能诅咒出那样一个超标的特级咒灵。
快要上课了,但是教室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主要集中在教室后排另一个角落,有几道刺耳的声音。
“什么叫没找到?他俩两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哎呀有什么好着急的,他俩逃课了呗,又不是第一次了。”
乙骨忧太知道他们在讨论谁,高田和佐藤。他们是他们这帮小团体的核心人物,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几个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
其中一个染着棕黄色头发的女生坐在课桌上,翘着腿,语气漫不经心:“谁知道跑哪里鬼混去了,死外面吧。”她这话引来一阵附和的笑声。
乙骨忧太低下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旁边,水谷同学还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绮罗看着本子上的名字,除去最上面用红笔划掉的两个,还有五个。
嘛,昨天杀了两个,今天休息一天,再让他们多活几天好了。
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绮罗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在笔记本边缘画些细碎的线条。乙骨忧太偷偷看了她几次,每次她都刚好侧对着他,没有跟他再说过话。
午休时,她也没有再去天台,乙骨忧太自己一个人吃了了便当,度过了一个平静的中午。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绮罗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来。她走过乙骨忧太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但她的声音落在他桌边:“明天见。”
乙骨忧太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一样。第一次,他没有回避,拎上书包跟了过去。
他第一次跟踪人,他和前面女孩的距离不远不近,中间总是隔着两三个人,不过从头到尾,女孩也没有转过头来,只是脚步轻快地走着。
这里已经离学校很远了,她在繁华的商业街中穿梭,乙骨忧太看到越来越多不属于学生的人群,而他们两个还穿着校服,在这条街上格外醒目。
突然,绮罗在一家店门前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招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Night club”。
水谷同学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的脸都烧了起来。但是好在现在还是下午,这家店并没有开门,画满涂鸦的卷帘门上面印着"OPEN 22:00"的字样。
他站在几步开外,以为她白跑一趟会离开,没想到她只是歪了歪头,看了一眼门上的营业时间,然后在门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要在这里等着开门吗?这种事不要啊!乙骨忧太的内心很煎熬,直到暮色从他们面前缓缓流过,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绮罗的校服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朵在夜晚开得异常安静的花。她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焦躁不安地看手机,也没有对行人的目光做出任何回应。
乙骨忧太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出脚步。他停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光线,“……水谷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冷硬了……说到底他没有立场去问这个问题吧。
绮罗的声音比夜色还要淡:“忧太想要做什么,一路跟过来,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对啊,他到底想做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课的时候,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如果不跟过来,就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水谷同学,像一个谜底一样捉摸不透。她当着他的面杀了高田和佐藤,也见过里香,事后却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连跟他提起昨天的事情都没有。
“我……”
“那个咒灵,是忧太的孩子吗?”
绮罗的话题转变的太快,乙骨忧太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过,她是指里香,终于要说这个了嘛,但是这误会也太深了吧!
他连忙摆手,浑身像过电一样,连头发都不听话的翘起来,“不不不,里香她是我的朋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绮罗就像随口问一句一样,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慢悠悠地说:“对哦,男人生不出孩子。”
她在说什么呀?
“因为那个特级咒灵…她在保护你,孩子就是要保护母亲的。”后半句她的声音很小,乙骨忧太不得不凑近些,也还是没听清楚。
他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坐在绮罗身边,忍不住问道:“咒灵是什么?特级是很厉害的意思吗?”
“欸?你不是咒术师吗?”绮罗终于抬起头正视他,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黑发有些长,垂落在额头和耳侧,像个海胆。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漂亮的孔雀蓝,苍白的皮肤,眼下透出睡眠不足导致的黑眼圈。
乖巧,易碎,没有一丝危险气息。
绮罗放出一丝咒力去探查他的身体,竟然毫无训练痕迹。
是个没有被发掘的野生咒术师呢。
她盯着他的眼睛,瞬间做出了个决定:“咒灵是人类情绪凝聚出来的东西。特级是最高的等级。你的那个朋友,是叫里香吧?她很强哦。但是,我看你好像很困扰她的存在呢。”
乙骨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以沉默回应她的注视。
他坐在她旁边,校服肩头蹭到她的袖子,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绮罗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缓慢地传导过来,她伸出手,按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有些无措,但没有挣扎。她的声音在他耳边落下来,平静得近乎温柔:“你帮我生个孩子吧?确切的说,是塑造一个身体,你要帮我完成‘转移’,过程可能会很痛。”她停了一下,“作为交换,我可以让里香安静下来。”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街灯在他们头顶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乙骨忧太看到她粉色的流苏耳饰轻轻晃动,他突然想起来黑暗中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女孩说出的话疯狂到令人毛骨悚然,但他的心竟诡异的平静。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你会伤害我吗?”她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背上:“不会。你不会受伤。”
她松开他的手:“不过你也可以不接受。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某个她并不急于到来的瞬间。
而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夜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女孩鼻尖,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
“……你会伤害里香吗?”
“不会,我的咒术是遗忘,能让受术者瞬间忘记他的短期记忆,变得很听话哦。”绮罗毫不隐瞒地公开了她的咒术。
“那我愿意。”
绮罗倒是没有想到他有这么干脆,“真的吗?束缚一旦成立双方就不能反悔了?你真的愿意生下一个孩子吗?”
乙骨忧太知道她所说的生下一个孩子不会是正常生物意义上的生育,这可能更类似于一种献祭,把他的身体献给她,来换里香的平静。
他愿意。
只要能不再伤害任何人,只要可以…正常的活着,可以和人有交集,可以被人需要,可以不再这么孤独……那么只是付出这个代价,他愿意。
“那好,我的名字是……”绮罗握住他的手腕,凑到少年的耳边低声说道。
—————日记—————
2016 年 11 月 1 日
她说她的名字叫绮罗,是一只活了一千年的特级咒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