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某一天 血肉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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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寒气扑到绮罗脸上的时候，她还是无动于衷，她的视线无视了那具被冰封的身体，始终落在乙骨的方向。
他的上半身不知什么时候被里香托了起来，那只式神庞大的身躯蜷缩在他身后，浑身的咒力正在疯狂地注入他的伤口。反转术式在拼命地缝合那些断裂的血管和神经，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睫毛轻轻颤抖，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他还活着。
绮罗看着那些微小的动静，她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个声音：“……忧太。”
确认了他还在呼吸之后，她的目光终于松动了一点点，视线缓缓地落回宿傩身侧那道冰蓝色的裂缝里。
那具被冰封的身体安安静静地飘浮在寒气中。
那是她自己的身体。
宿傩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头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饶有兴味的懒散：“你认出来了？这具身体里有我的手指。一千年了，我一直冻着它。”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有趣了：“你要是想回去，我可以把你的灵魂抽出来塞回去。不过那具身体解冻之后撑不了太久，大概三秒？三秒之后就会碎成灰。”
绮罗没有说话，她依然看着那具冰封的旧躯壳，目光穿过那些凝结的冰霜和寒气，描摹着那些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轮廓。
千年前她被羂索选中作为实验体，灵魂被变为咒灵，余下的身体被放进一根宿傩的手指做成咒物。她不知道，这么多年，她的身体竟然一直被好好保存着。
绮罗看了很久，宿傩渐渐失去耐心，正要开口催促的时候，她动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道冰蓝色的裂缝边缘。寒气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在皮肤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是她的身体，属于人类的、完完整整的身体。
她的手指探入裂缝，触到了那具冰封躯壳的指尖。冰层在她触碰的地方开始碎裂，细小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咔咔地响。她闭上眼睛，整个人放松下来。
乙骨在这时候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空，然后转向绮罗的方向。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看到她的手已经伸进了那道裂缝，她的指尖和那具冰封身体的指尖正隔着碎裂的冰层慢慢触碰在一起。
“不要！！！”
他用双手撑住地面，上半身拼命地往前倾，腰腹处的伤口被牵扯得涌出一股新的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盯着绮罗的方向，手指在碎石上抓出几道血痕：
“绮罗！你干什么！你停下来！你回来！！”
式神里香在他身后焦急转圈圈，咒力以更疯狂的速度涌入他的伤口，试图把那些还没接好的神经强行愈合。但乙骨等不了了，他用手撑着身体往前爬，碎石在他身下滚落，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急，到最后只剩下破碎的嘶喊：
“你别去！你回来，我的身体给你……你回来！”
绮罗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身体已经有一半被冰蓝色的光芒吞没了，那些光芒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爬，不容拒绝的吞噬着她。她的下半身开始变得透明，灵魂正在从这具容器中被一点点抽离。
乙骨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强行拖着腿向前跑了几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血液顺着腰腹不断涌出。
绮罗轻轻蹙了蹙眉头，她像往常一样去叫他的名字，语气冷静到仿佛不是要离开他。
“忧太。”
乙骨的手指终于够到了她的脚踝。他攥住了她最后一截还没有被光芒吞没的小腿，指节发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别走！！”他的声音已经彻底裂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把我的身体给你，你为什么又要离开我？你！你……你把我当做容器受肉吧，就现在，你要身体的话……我的也可以啊……”
“不要。”绮罗冷酷得不像话，这两个词的重量像一块石头一样砸下来，砸在乙骨胸腔上，让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你……”乙骨的嘴唇在抖，喉咙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下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绮罗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平到近乎残忍，“你用你的身体给我受肉，然后呢，你怎么办？你的咒力给我了，术式、血肉、未来的人生……那乙骨忧太这个人还剩下什么？”
“可是……”
“啊，当初真应该立一个让你长命百岁的束缚的，不过束缚也不是许愿……”绮罗感受到灵魂被抽离得差不多了，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再见啦，忧太，你活下来吧，这是我如今唯一的愿望。”
光芒彻底吞没了她。
那具冰封千年的旧躯壳从裂缝中浮现出来，冰层碎裂，寒气四溢。绮罗从冰冻中苏醒。皮肤开始回暖，睫毛上的霜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眼睛慢慢睁开，里面带着刚醒来的迷蒙，隔着千年的时光看过来。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
一秒之后，细密的裂纹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像瓷器上缓慢开裂的冰纹，沿着手臂、肩颈、下颌，一路攀升到她的眉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正在碎裂的皮肤和骨头，落在乙骨身上。
乙骨绝望地看着她，他嘴里只剩下了重复的、破碎的、已经听不清内容的音节，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落在碎石上。
他的手还伸在那里，感受到手里的躯体正在一点点破碎消失，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来，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碎石上，和那些暗红色的血迹混在一起，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裸/露在外的小手臂上空空荡荡，失而复得的莲花印记再次消失。缠绕的茎蔓、还未曾盛放的花瓣、深深刻入血脉的纹络，都如一场梦一样消散了。他用力掐下去，淤青很快浮起，可青紫之下依然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
被五条老师拎起来的时候，乙骨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战场上，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隐藏在背后的羂索被他找出来杀死，宿傩被五条老师打败，关乎全世界命运的死灭洄游自动关闭。
他都做到了，救回五条老师，杀死羂索。明明说好了……这个时候跟他一起离开的，明明说好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又要离他而去呢。
为什么又抛下他了呢？
既然她没有办法留下来，那他去找她，也是一样的吧？
乙骨推开五条老师，无视了周围高专同伴们着急的目光。
“乙骨前辈……”虎杖距离他最近，想去拉住前辈的手臂，被五条老师阻止了。
乙骨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那里，走回绮罗消失的地方。他跪在地上，用一片碎裂的刀片抵在手臂内侧，那片空白的皮肤上。
他记得每一道纹路的走向，刀尖刺下去，血珠涌出来，像红莲在雪地上绽放。他握着刀，沿着记忆中的纹路一寸一寸地划，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
痛楚从手臂窜到肩膀、后颈，顺着眼眶流下来，他分不清那是肉/体上的痛还是别的什么。
刻完最后一笔，他低头看着满臂的鲜血和翻卷的皮肉，那道刚刚完成的莲印还在轻轻颤动。
“你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刻回来了。”
他举起刀，架在了脖颈上。
他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忧太。”
乙骨的动作僵住了，冰凉的刀刃在他脖颈划出一道血线。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慢得像是一帧一帧卡顿的旧胶片，直到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
绮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皮肤完好，四肢完整，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有完全融化的霜。
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适应这具刚刚苏醒的身体，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就算宿傩手指被取出来束缚也不会解除啊，刚好他的反转术式自动修复了我的身体……”
她向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乙骨几乎是下意识地扔了刀伸开手，膝盖在碎石上碾过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那些声音都被他胸腔里猛地炸开的震动盖过去了。
她落进他怀里，整个人砸在他胸口。
他接住她了。
双臂环过她的后背死死地收紧，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刚解冻的寒气，激烈的心跳声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在跳动。
他的心脏也落回原位。
绮罗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头埋在他颈窝里，半晌后缓缓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某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