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山》陆栖

43、灵台幻境 你竟敢躲？

　　金丝笼中，鹦鹉上蹿下跳，高翘的长尾如折扇绽开，红黄相间的彩羽，光影下生辉。

　　女子将一截藜麦穗伸进笼子，它啄了两下，跳开不理。

　　侍女往笼中添水：“东家，这是极好的凤凰鹦鹉，值一千两呢。”

　　鹦鹉跳到最高处，一下下啄起笼丝，没几下，鸟喙染上血。

　　侍女：“新抓来的还不听话，关上几日就好。”

　　不吃不喝也不陪她玩，女子沉下脸，折断长穗，丢在一边。

　　不知谁这么好的兴致在放纸鸢。赌坊外，青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连着细长的彩带，像飞入云中的鱼饵。

　　一早翻账册时，见他出了赌坊，后就不见人影，不知去忙些什么。

　　将鸟笼挂到紫藤架，锁打开。

　　“不好玩，任它自生自灭罢。”

　　她起身走开，侍女忙跟上。

　　霜禾没转身，只命她不许跟。

　　出如意赌坊，日头好似更刺眼些，霜禾望了望车马如流的街道，略微后悔。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街这么窄，人这么多，哪有守在她的地盘舒服。

　　巴掌大的饭馆，露天，菜也少，能和醉珍阁比？

　　“掌柜，一份……蒸鱼金汤面。”
　　“好嘞！”

　　吃完，风筝还在天上。

　　没压住好奇，她绕到另一条路。

　　男子站在一片宽草地，手中扯线。

　　慢慢朝她走过来，线轮放在她手里。

　　霜禾忙叫他别松开，印象中，她不会。

　　到最高处时，她轻轻扯断丝线，风筝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

　　线轮放下，拉住她，带她去别处，景缺：“跟我走。”

　　景缺：“听说今夜有灯会。”

　　铺子里摊着各式各样还未糊纸上色的灯笼，河灯，花灯，兔子灯。

　　霜禾有点眼花缭乱，挑了个兔子灯，提起灯引，轻轻一弹，兔子灯开始转圈，朝人打招呼。

　　“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景缺取出笔墨，递给她一支。
　　既而十分耐心地给灯笼抹上浆，糊上纸，晾干递过来。

　　笔尖沾上染料，霜禾不知如何落笔。

　　费这个事干什么，买一个不就好了。
　　可以买一湖。

　　“如果不想灯会上你的灯笼最丑，就好好画。”

　　景缺瞥一眼她随手涂抹出来的不忍直视的图案，把灯笼拿回去，重新裱糊，给她一个新的。

　　这个比较简单，是她喜爱的荷花，唰，唰唰，全涂上一个颜色就可以。

　　只是，很没有层次，看上去有些俗气。

　　又糊好一个，景缺抬起头，终于：“你歇着吧。”

　　霜禾生出反骨，抢过他手中的船灯，仔细琢磨过之后，只沾起少许染料，一点一点地往上涂。

　　船底加了一个她自己也不认得的图案。

　　景缺方要点头，看清图案跟之前给过他的符纸同出一脉，庆幸她现在没有灵力，不然连人带船一起消失，不知该上哪儿找去。

　　“大功告成，你看。”霜禾转了转发酸的手腕，满意地自我欣赏。

　　她这么有天赋，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很快，这儿的掌柜送货回来，景缺让她付了灯钱，带人离开。

　　湖畔桥边的老榆树下，轻柔的红丝带被风托起，衬得树冠如一座盛大夺目的花簇，景缺行至树下，仰头望：

　　“是祈愿树……”

　　霜禾抬手抓住一条，捋开，“什么都没有。”

　　她又抓起第二条，第三条……每一条都空空荡荡。

　　奇怪，总觉得该有字的才对。

　　湖面上画船靠岸，景缺扶她上去。

　　船桨轻摇，激起细白水花，残阳洒向水面，泛起潋滟的红。

　　霜禾悠闲靠上栏板，把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屈起，圈成个圈儿放在眼前，对准了山外的太阳，觉得可真像一对金元宝……

　　银河落下，有河灯浮起，对岸华灯初上。

　　花灯游街长龙排开，赤金色的火龙蜿蜒游过，此起彼伏的喝彩。

　　两人坐在船板二层，星穹下烟花绽放，落下漫天花雨。

　　不知他从哪儿变出碗热乎乎的汤圆。

　　“趁热吃。”

　　他定是输不起，才花心思带她出来玩。吃饱后，顿觉困意雾一样散开，像一张网，将她缚住。

　　身边的人换个位置，遮住恼人的晚风。

　　天际初晓，湖面的薄雾还未散透。

　　画船泛舟湖上，四野响起渔歌，在青山绿水间，遥遥相和。

　　霜禾起身，离开温暖的一隅。

　　船外，男子站在栏杆边，清风拂过衣摆。

　　“在看什么？”她好奇地问。

　　景缺没有回头，视线随渐行渐远的渔船，落在远山之间，语气坦然：

　　“看你的心。”

　　“胡说。”

　　他明明在看风景。

　　“幻境由心所生，是你的心让我看见这些。”

　　人间太平，四时安乐。

　　“看见对你而言，最珍贵之物。”

　　平静的湖面有鱼儿跃起，接二连三，层层波纹荡开。

　　眼中划过痛楚，霜禾按住头，一双手扶住她，耳边响起阵阵回音。

　　“霜禾……”

　　似有尘封的某样东西，从隐隐裂开的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浮现。

　　‘此法器名为万象，愿你执刃时心怀天地，护世间万象。’

　　‘宗派门规只有三条：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匡扶正道。’

　　‘从今以后，你就是玄殿的弟子。’

　　周遭的景象一点一点消散，天边，滚滚黑气翻涌而来，妄图重塑这一切。

　　一道法界将其挡在外边。

　　痛楚渐渐退去，霜禾眼中一点点恢复清明。

　　“霜禾……”

　　景缺不自禁望着她。

　　画船一角，船灯随一道灵光消失。

　　眼前闪过什么，睁开眼，景缺疑惑地看着周身的景象。

　　阴森的神庙，巍峨的断崖，参天的古树。

　　还有，迎面挥来的鞭子。

　　鞭尾扫过树枝，近在咫尺，他眼疾手快地抓住，掌心一阵灼辣的疼。

　　少女拽回鞭子，凌空一甩，在地面留下深深印痕，扬起阵阵灰尘。对面的人十分生气，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圆，一字一句道：

　　“你竟敢躲？！”

　　景缺倒吸冷气，下意识搓了搓手，看清她后，神情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