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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姻缘城 聊胜于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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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医馆,人一路从馆外排到对街,不少只为看个热闹。
每进去一位,东间的门便关上。
方出来的姑娘,幂篱下惊鸿一瞥,眼神平静到,如将化为死水的深井。
叫霜禾想起,昨夜破庙中见到的人,也是这副模样。
年长妇人满脸担忧地迎上去。
霜禾不着痕迹地驻足,盯着紧闭的门,忘忧,仅仅是让人忘忧吗?
“娘,我们回去罢。”
“诶,好,好。”
听见女儿多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妇人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对着医馆方向拜了两拜。
后面的百姓因有人插队,乱糟糟挤成一团。
趁无人注意,霜禾到忘忧大师问诊的窗前,捏了个新习的诀,穿墙而入。
房间不大,墨是干的,香炉之中,有安神的香气。
整间屋子密不透风,炉香升起,颇有几分云山雾罩的意味。
不自觉蹭了蹭呛得发痒的鼻子,隐身术下的霜禾倚在窗边,带几分审视。
忘忧大师敲了下案台,很快有药童进来,给他倒茶垂肩。
受人敬仰的大师饮完茶,闭目享受好一阵儿,才命药童放下一个人。
年轻男子长一张读书人的样貌,斯文瘦弱。
先是行礼,张口方要说话,大师抬手,叫他落座。
在纷雾之后,雌雄莫辨的脸上,画出一丝伪善深沉的笑:
“不必言说,本大师无所不知。”
“只管闭上眼,无论如何不要睁开。”
无需听诊的郎中,平生从未见过,霜禾沉下脸,没有所动作,等着看他真有本事,还是装神弄鬼。
问诊之人似懂非懂,坐得端正。
食指蘸些茶水,点在男子眉心,忘忧大师转着眼珠,口中装模作样地念:
“一切苦厄,来去匆匆。水中之月,树上之风。作如是观,无塞不通。”
眉心如针刺入,男子拧起双眉,一缕青光如袅袅丝线,从眉心牵出来。
“莫动,莫出声。”
竟是神识中掌哀乐的烦恼丝,哪是什么医术?分明害人的法子。
心口一惊,霜禾不假思索,上前,一把按下这个大师的手腕。
青丝一瞬归位。
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大活人,且力气还不小,忘忧大师吓一跳,骨头连着筋地疼,咧嘴叫唤:
“你是何人?!来人呐,来人!”
问诊之人想到忘忧大师的告诫,不敢睁开眼睛,按着发疼的眉心,倒吸口气。
“诸位别信他,这分明是个骗子!”
把方才看见的一幕公之于众,霜禾本想拆穿,他根本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大师,却被药童和医馆的伙计一同撵出去,排队的众人也七嘴八舌:
“多少人亲眼看见,忘忧大师把要死要活的人医好了,你这丫头可不能空口白牙污蔑好人呐。”
“就是就是,快走罢,这么多人还等着呢。”
“万一,这姑娘说真的咋办。”
“也对,又没真得啥病,看个热闹就行了。”
霜禾被半推半赶出来,问诊的门关上,消瘦背影和忘忧大师的得意嘴脸一同掩在门后。
另外三人从对街过来,挤上前。
将染:“这么快就出来了?”
霜禾略带气恼地把来龙去脉说一遍。
想干脆把那个大师抓起来,却又不知对不对,说到底,这是你情我愿的事,那问诊的人听她说了,却还是选择留下。
真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放下?
千霆的关注点总是不同:“不对,掌喜怒哀乐,为何要叫烦恼丝?”
将染故作历尽千帆的样子:“大概凡人一生,总是烦恼比较多罢。”
“是吗?”千霆不以为然。
将染:“以下山多次的经验看来,很多人是这样的。”
凝玉:“可,若感受不到喜怒哀乐的话,人活着,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
千霆点头,觉得有理,决定不做行尸走肉,伸手,管霜禾要他的糖。
霜禾没有理他。
霜禾:“这个忘忧大师,方才抓住他时分明很慌,大发善心连诊金都不要,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凝玉附和:“看来有古怪。”
将染想到之前听到的传言,“姻缘城中,不正在发生古怪的事吗?”
姻缘境中泉水失灵,随后,这忘忧大师来得恰到好处,刚好把那些摧心断肠的人,从苦海解救出来。
不到一炷香,一行人来到月老庙前。
庙外行人如织,夫妻石前许多人上香敬拜,老远就闻到香火,连理树上,一条条祈求姻缘的红绳,随风招展。
“请慢。”
霜禾一行人被拦在姻缘境外。
须有情之人,才能一块入内,看守的老丈不肯通融。
说外地人千里迢迢过来,去长长见识也不行。
出去后,霜禾几个绕个大弯,叫千霆守在外面,选择找个人少的地方翻墙。
相思泉边,路过的人见竟有三个人站在一起,觉得甚是新鲜,掩袖窃窃私语,悄悄指指点点。
……
霜禾默不作声往一旁挪。
林中两只白鹤,仰首抖翅走来走去,不时交颈。
瀑泉潺潺而下,于半山腰分为两股,流入左右清潭,湍起白浪。
泉边一座近丈高月老像,今日恰好无人行饮泉之礼,将染走近岸边半蹲下,折叶汲起一汪微凉泉水,嗅了嗅。
既而又到另一边,照方才一样,闻过后,抿了一口。
不是普通的水,哪能随便尝的,凝玉没来得及制止,只好问:“辨出什么?”
将染把叶子扔掉,擦手,“这就对了,西边这潭水味中带涩,有离恨花的味道。”
此花素来长在阴暗潮湿的墓穴之中,若墓主身负怨气,离恨花会生出花瓣,是个花汁服下,会心悦之人反目的不详之物。
霜禾:“你断定吗?”
他走到泉水下游,拨开草丛缝隙,找到残存的粉色花瓣,放在手中捻碎,给凝玉与霜禾看。
这种不甚起眼的嫩粉色,与寻常花瓣近乎没有差异,若不是特意观察,看清花瓣根处的暗纹,根本不会注意到。
行饮泉之礼时,须左右潭中各取水,必是有心之人在暗中,想破坏这些姻亲。
将染:“不过离恨花的药效有限,仅几月时间罢了。”
短短几个月,此人目的为何?
凝玉:“可没有证据,能证明与忘忧大师相干。”
霜禾:“这泉水昼夜流个不停,为保药效,这撒花贼定还会来,在附近蹲上几日,不怕抓不到现行。”
凝玉:“也只得如此。”
一行人走到一处偏僻地界,趁没人,翻墙出去。
千霆在墙根底下,手上不知哪儿来的臭豆腐,稀罕得如天外来物,吃得满嘴是油,见三人出来,一抹袖子,递过去,问吃不吃。
凝玉捂住鼻子,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不想尝。霜禾摆了摆手,叫他自己留着。
千霆想把剩的当宝贝似的装起来,被将染威胁过才吃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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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的土地庙,地面尚有余灰,东边角落,男子缩在凉席午睡,徐徐翻个身,一只脚搭在靠墙的断腿椅子上。
此情此景,霜禾皱皱眉,走近,四人站成一圈,没出声。
梦中感应到什么,男子眼皮动两下,睁开,对上一双双探究的视线,本能地有几分慌张,起身:“你们……”
“你可认识忘忧大师?”霜禾率先开口。
“问这些做什么?”男子避开视线。
将染:“听说这位大师医术高明,想必你见过。”
“这是在下私事,怕与几位无干。”
不太配合。
霜禾换了个法子,弯腰,望进这人双眼,不等对方后退,在耳边轻弹一指。
鬼使神差,男子闭上眼睛,向墙边倒去。
将染扶住,趁人昏睡,施法在神识探了一翻。
收手后眼有忧色,言:“不仅神魂中的烦恼丝不见,还伤了主魂。”
这般放任不管,怕没多少日子可活。
给此人服下药丸,将染并起双指,引灵力注入眉心。
仅片刻,捉妖师额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凝玉适时递来一方手帕,将染斜眼望去,面无表情推开,反应过来,注意到不善的眼神,忙补了句谢,将帕子接过来。
耳边又一声轻响,男子慢慢睁开眼,方才的事全不记得,只当今日头一次见到几人,本能地往墙根退。
“你们、你们是何人?”
……
月老庙西,墙外离地几丈的大树上,一双眼睛隐在树影之间。
轮流蹲守几日,终于,月黑风高之夜,一个人鬼鬼祟祟来到姻缘境中。
近几日找忘忧大师医病的人不多,许是在李氏医馆闹一场之后,一传十,十传百,多少起些作用。
仅一个眨眼,黑影动作飞快地出现在泉边,霜禾忙传音给另外三人。
夜色下,那人站在岸边,掏出一个包袱样的东西,东看西看,未见有人,就要解开。
眼看来不及,霜禾不等三人,风似地跳下去,一把扣住这人手腕,向下一拽,趁其不备,反拧过去。
“啊——”
手下一声哀嚎。
借月光看清,这张脸,竟跟那日见过的药童一模一样。
不过这身量……就不太像了。
“疼疼疼!你是谁?!要干什么!”
又一脚踢向膝弯,树上蹲了三天的气全撒出去。
“忘忧大师,这么快不认得我?”
另一条腿也是一痛,“药童”立马跪了下去。
眼前人的脸渐渐发生变化,现出雌雄莫辨的真容,虽被钳制住,眼底却无惊惧,唇向两边扯开,如在脸上豁出一条口子,露出白森森的牙,不缓不慢的语气:
“小姑娘,多管闲事可不是好习惯。”
一股力量震开,霜禾下意识用力,这东西还是泥鳅一般从手中滑了出去,捉妖师落到三丈外才稳住身形,眸中浮现一丝不可置信,随后,眉头沉下,冰冷的眼神射在对方身上。
忘忧大师冷冷嗤笑一声,站起身,动了动被掰疼的肩膀,撕下白日里温和良善的面具,步步逼近,不怀好意。
“好不好,你可说了不算。”
没走两步,空月戟渗出寒光,在夜色中撕开一道口子,迎面劈来。
忘忧大师稳住下盘,两手交叉挡在心口,从腕上开始,一双手寸寸化为长而锋利的尖刀,刀刃向内,撞向空月戟,眼前溅开火星。
霜禾后退半步,横劈过去,使一招钩月夺刃,忘忧大师跟着凌空悬了个身,带来的包袱早落在岸上,堪堪摆脱。
戟刃又一个撩刺,在对方胸前留下不深不浅的口子。
忘忧大师脸色更差,手中愈疾,招招狠厉。
月色如水,刃尖带霜,霜洒满天。
霜禾一边攻守,一边催千霆他们赶快过来。
怪她轻敌,这个什么大师,本领还不低,尤其这两片尖刀,灵活得像抹了油。
一个不留神,原本干净的腕袖已见血,层层晕开。
霜禾脚下一旋,将空月戟换到左手,刃尖向上,最高处时凌厉一转,一招回斫,破风而下。
砸如棍,劈如刀。
忘忧大师连连退开,并起双指掩在唇前,口中吐出一长串的含糊不清的咒语。
咒语丝丝缕缕钻入耳中,霜禾身形一滞,抬手按在额间,摇了摇头。
即刻封闭五感,还是挡不住这惹人头疼的动静如细针般往脑袋里扎。
“卑鄙……”
忘忧大师得意一笑,口中念得越发快。
手一落,控制不住栽下去,霜禾撑住空月戟,视线模糊不清,只隐约瞧见一个人影。
怕他不等千霆几个过来,就趁机跑掉。
捉妖师半跪着,忍下疼,眼中泛出冷意。
“妖孽,只有这些招数吗。”
忘忧大师恨得眼角抽动,见她确站不起来,才敢上前,口中“哼”了一声,信步到她身前。
霜禾偏过头,发现竟连提戟的力气也没有。
“害本大师不知白白损失多少烦恼丝,只好,用你的来偿了。”
“你敢……”
忘忧大师十分熟稔地伸出双指,探向她的额间。
眉心如针刺过,又如鱼线抽出,霜禾眼中渐渐黯淡,神情一片空白。
烦恼丝轻若无物地,落在他的指尖,忘忧大师啧了声,对这一缕青光皱眉。
须有情之人痛彻心扉后的烦恼丝,于修炼才最有益处。
“聊胜于无也就罢了,竟还残缺的。”
不过这条命,留下终是祸害。
尖刃如冰,就要刺向脖颈。
青剑凌空飞来,伴一道灵光,在忘忧大师右腕游过,留下一圈血肉纷飞的口子。
“啊——”
还不及看清远处人影,忘忧大师抱着右手大叫,又不知哪飞来一脚,狠踹在心窝,大师向后飞去,四脚朝天倒在泉边。
烦恼丝从手心飞出,归位。
意识丝丝归笼,霜禾缓缓眨眼,回过神来,腕上的伤狠狠作痛。
“霜禾,你怎么样?”
凝玉着急地为她包扎,庆幸没有来晚,又内疚来得太晚。
千霆挡在前面,忘忧大师口中吐一口血,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捂着手,知寡不敌众,转身要逃。
岸边爬上两道水链,如绳索般,缠住双腿,将他牢牢牵在原地,重心不稳,又朝地面摔去。
链生尖钉,扎进皮肉。
忘忧大师要了命般痛声大叫,趴地打滚。
“饶命,几位大侠饶命,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将染在他身子不远处停下,眼神像看一条垂死的鱼,“果然是你。”
链愈发收紧,忘忧大师进气不见出气,弱弱地说:
“疼……少侠,饶了我吧,我只是一个潜心修炼的小妖,手上…从未害过人呐!绕我这一回,我保证,此生再不踏足姻缘城。”
将染捡起岸边布袋,恨不得将这里的离恨花全塞进这个东西的嘴里。
“还敢口口声声说,从未害过人?”
看似被治好的人,神魂受损,根本也活不多久。
忘忧大师张口,还要狡辩。
将染起身不再管他,水面微动,又一条水链从爬上岸,附在妖颈之上,寸寸收紧,绞杀。
妖气散尽,万缕青丝徐徐飘向空中,如流星般纷纷散去。
千霆痴痴地望:“这些烦恼丝回到体内,万一,主人又会觉得心里痛苦,怎么办?”
他总是问这些难回答的问题,所有的离恨花瓣都毁掉,将染摇头:“不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吧。”
草地上静静躺一柄堑花银剪,上方漂浮一枚萦绕光圈的金色妖丹。
霜禾彻底恢复神智,细看那枚妖丹,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千霆原本还担心她,在一旁扶着,瞧这把剪子的样式不错,捡起来,丢进乾坤袋。
凝玉也觉似曾相识,仔细回想一番,道:“像在水西村时,见到的那颗。”
想起什么,有不好的预感,她忙叫将染。
将染在泉边探查,要确认一片花瓣都没留下才好,闻声回头,向上一望。
还不等几人反应过来,霎时间,将染原本放在小匣的另外半颗妖丹,与空中这颗有所感应一般,从袖中破匣而出。
将染脸色一变。
千霆:“这是……”
两颗妖丹如磁石般汇聚一处,飞快转动,光芒大盛,隐隐变成赤金色。
盛光刺得近乎无法睁开眼,电光火石间,两枚妖丹化为一体。
不等将染施法收回,妖丹凌空一闪,翻过相思泉后的山,飞了出去。
心口如被巨石牵了一下,将染:“不好!”
不过眨眼之间,妖丹不见踪影。
霜禾:“分头追!”
寻着气息各自分散,翻山越岭一口气十几里,半路,霜禾隐隐心慌,轻功撞到树上,险些掉下去,她抓住最近一根树枝,借力又到空中,十指发软。
放跑一颗万年妖丹,后果不敢设想。
若被其他妖捡去,再将妖丹归化……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藏书阁中,古书所载,万年大妖,力震泰山,毁天灭地。
夜色愈发浓重,一连追近一个时辰,实在没了力气,心口连带喉咙一块发热,呼吸渐渐滚烫,像塞一块火炭。
“不行,歇一下……”
霜禾落地,停在一处山顶,寻块石头坐下,双手拄在膝上,不住地咳了两声。
蓦地,前边草中亮了一下,她动作一滞,生生把咳意咽下去,不敢呼一口气,心中闪过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脚步无声上前,赤金色的妖丹从草丛飞出来,逗人玩一样,好好地悬在半空,等人一靠近,又扯线般飞快飘走。
被它遛了有一个时辰,脚下越来越远,霜禾已认不清,这是被它带到哪儿,乱石丛生,像一座荒山。
手心失去知觉,净是次次没扑到,草刺留下的口子。
妖丹就停在不远处,见她不动,也不逃了,炫耀似的,空中上蹿下跳,划出一道又一道霎为明亮的弧线。
师父说过,脑子比武力有用。
霜禾深深喘两口气,垂头,雪瞳一转,闭眼倒下去。
上空,妖丹猛地停住,既而慢悠悠的,绕了个圈又回来,飘在头顶,没玩够似的,来回划了几个小圈,见她还不醒,失去防备,慢慢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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