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山》陆栖

38、姻缘城 忘忧大师

　　一行人听到这话，不知是第几回坐不住了，脚下已没几块空地，也许用不上一两时辰……

　　千霆盯着脚边一簇莲花，虽不知味道如何，总比当饿死鬼好吧。

　　整棵薅下来，在手中还挺好看。

　　揪一片塞进嘴里，下一刻，飞快吐出来，小脸皱成个包子。

　　“呸呸呸……”

　　从未尝过这么奇怪的味道，像舔了一口百草霜，又苦又焦。

　　楚令襄瞧见什么，指着不远处，高兴到险些绊倒。

　　“你们看，这东西少了一个！”

　　历沉枭：“有生路了！”

　　一行人立马动手，墨莲尽拔去，果然，漩涡慢慢变回最初。

　　不是个小工程，筋疲力尽，各自靠石头歇息，不知不觉陷入困意。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时，似有若无的药香。

　　窗外日上三竿，檐下鸟儿叽喳不停。

　　霜禾感觉躺在柔软的床上，身子沉得厉害，她动了动，想起来。

　　凝玉捧三五枝新摘的秋海棠，推门，快步走近。

　　“霜禾，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我……睡很久了吗？”

　　脑中不太清楚，感觉不过几个时辰。

　　“可不，都七天了，幸好谷中药师说人没事，不然……”

　　怪不得，她觉得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

　　“那，那千霆呢？”霜禾忙问。

　　“放心吧，他醒得早，眼下好着呢。”

　　话才说，窗边探出一个脑袋，“霜禾！你可算醒了！”

　　千霆径直从窗户跳进屋。

　　凝玉在她身后放一个枕头，倒水来。

　　不凉不热的茶水漫入喉间，意识才渐渐归笼。

　　霜禾歇息了一阵，下地。

　　自在谷的弟子来探望时，说北山之中，已经没有妖气。

　　霜禾：“刘掌柜一家……”

　　舟寄叹气。

　　出了这样的事，刘掌柜伤心之余愧以见人，若不是有老人要照料，怕要以死谢罪，挨家挨户磕头赔罪后兑出客栈，带母离开了白泉镇。

　　好在引魂灯中，救出一些被害人的魂魄。

　　舟寄带来许诺送给千霆的风筝，展翅的老鹰，立起来足有一扇窗高。

　　霜禾到窗下喝粥，千霆兴高采烈把风筝放飞，越飞越高，在云中变成小点，远山渐被秋色染黄，几片落叶随风落下，落在窗下的案几。

　　蓦地，霜禾心口一钝，想起山雾中见到的身影。

　　明明只在寒泉洞中见过一次，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幻境。

　　想不明白，吃饱有些力气，天色不错，她打算一人出去走走。

　　远远，经过落霞派的住处，院里有人背对院门，跪得笔直，路过弟子的议论飘到耳中：

　　“都几日了，这人怎么还跪……”

　　“听落霞派的长老说，非得里面的人醒转，才准他起来不可。”

　　“可真够狠心的……”

　　院中人颇为狼狈，霜禾脚步一顿，绕道换条路。

　　有人端来药，在历沉枭身边停下，浑身一尘不染。

　　“楚长老有事，一整天不在谷中。”

　　历沉枭未抬眼看他，面无表情，膝盖一动没动。

　　商晏：“就算不歇歇，也不想进去看一眼？”

　　见他干脆闭上眼睛，商晏不再同这个倔驴多说，丢下一句“随你”，走开。

　　片刻后，窗户丢出一个软垫。

　　历沉枭抬起麻木的膝盖，缓了片刻，踉跄出去。

　　霜禾没走多远，就近，在野溪一棵大树边坐下。

　　花草树木，风声伴水声，她阖上眼，手落在粗糙的树干上，打算休息一会儿。

　　视线中，出现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想快又不能快地朝这边走来。

　　人到不远处，蹊径小路边，一贯傲气的脸，此刻几分憔悴，玉袍也皱皱巴巴，偏生他自己没发现似的，半分不在意。

　　……还是在意的。

　　走到一半停下，意识到自身这副落魄样，犹豫还要不要往前，最后看她反正已瞧见，扯扯袖，过来。

　　“我，我……”

　　霜禾淡淡看他一眼，对方不在吭吭哧哧：

　　“听说九止山有一味药，乃蓬莱山下回生仙草所炼。师妹一直昏迷不醒，药换了好些也没用，我可否，可否管你借这味药？”

　　原来他也会求人，霜禾淡笑，不经意捻手中的叶子，没有拒绝。

　　“我知此药极其珍贵，你要什么，只管提就是。”

　　霜禾等的就是这句，眼底微动，但还是垂眸，故作思忖：“若是破岳剑，你也愿？”

　　这般救死扶伤之事，换做一般人，该拐弯抹角些才是，历沉枭有些意外，没直接应下。

　　这把剑是有年生辰，他的师父，楚令襄的娘亲，亲自从剑阁为他挑选的。跟在身边许久，意义本就不同，何况，一个捉妖师若是没了最适合的法器……

　　他眼中犹豫一下，狠心点头：“自是可以。”

　　霜禾：“好，成交。”

　　不拖泥带水，一枚玉白色药瓶交给他。

　　历沉枭几分不舍，递过佩剑。

　　收下药还没走，看向她，神情有些闪躲，好半晌，才问：“你的伤，好了吗？”

　　霜禾点头，她本就好端端地坐在这了，倒是他，行路尚费劲。

　　“我是说，手上的。”

　　引魂灯中，为救人她左手负伤，也流下好些血。

　　不知好没好？

　　霜禾还是点头，她伤一向好得很快。

　　“那就好，告辞了。”

　　临行看一眼躺在她怀里的佩剑，历沉枭握着药瓶，转身走掉。

　　待人走远，霜禾迫不及待拔出剑身。

　　冷刃渗出寒气，轻弹一下，听到一声清亮悠长的剑鸣。

　　霜禾满意地将剑归位，确是把好剑，不亏。

　　＊

　　“可否让我进去探望？”

　　“不必，她没事。”

　　“为何，别人可以？”

　　自在谷的弟子日日来，今天才走，他都看见了。

　　“对，但你不行。”

　　将染把人拦在几步之外。

　　霜禾与千霆都还昏睡，凝玉时时忙煎药，他必须保持提防，不能让任何一个，有潜在危险的人靠近，尤其这个时常在附近出现的灵族人。

　　景缺心中有数，他的敌意从何而来，念在是霜禾的同门，不愿争执。

　　原地僵持一会儿，见他不愿让开，又不能真的和他动手。

　　凝玉端药回来，见人一副失魂的模样离开，上前，问：“喂，你不会欺负人了吧？”

　　将染接过木盘，“怎么会，不用管他。”

　　早听千霆说过，雪原凶险万分，好不容易寻到剑，却被此人捷足先登，抢去便宜。

　　虽情有可原，但这种处事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还是远些好。

　　＊

　　今日便要离开自在谷，霜禾一早推开窗，檐下有一竹筒，使细线挂着，竹面漫着露珠，她取下来，抿一口，尝出还是之前的味道。

　　养伤这几日天天都有，不知哪个好心弟子送来的，可惜日后，怕难喝到如此清冽的泉水。

　　此次摘星大会，灵水宗夺去魁首。

　　断云峰上，宗内长老面露傲色，站在东方谷主身侧，旁边，是与离昼一同前来比试的灵水弟子。

　　东方谷主一身苍纹玄鹰武袍，眼神带笑意，不失威严：“英雄出少年，不愧为齐长老教出的高徒。”

　　其余长老哪怕少许不太服气，也纷纷恭贺。

　　齐长老朗声大笑，欣慰地看一眼弟子：“哪里哪里，不过侥幸罢了。”

　　客套过后，东方谷主视线落在下方，对诸弟子高声道：

　　“此次摘星大会，自在谷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见谅。”

　　“各派弟子都甚有天资，各有所长，纵然逢败，亦无需气馁。”

　　“路漫漫其修远兮，诸位日后终会知晓世间真正的比试，并不在一方擂台之上。到时任他风高浪疾，切记此心无畏，此身不退。”

　　天色灰蒙，远山外，群青隐在邈邈雨雾之中。

　　山腰，半枯黄的叶子离开枝头，在空中伶伶飘转，落在下山路上的石阶，几分初秋萧瑟。

　　霜禾一行离开山谷，白日赶四五十里，落脚在一处叫姻缘城的地方。

　　城外十里的客栈，往来多半外地客。

　　眼下饭时，菜上得慢吞吞。

　　不耐烦的催菜声中，店小二端起酒菜，脚下忙得生风。

　　一行人午时吃过干粮，再咽不下去，要了几个小菜。

　　道上车马喧喧，急在关城门前入城。

　　听说此处最有特色，是城西月老庙姻缘境中的泉水，同心人饮下，可白头到老。

　　又说，此泉近来不大灵验，不少定好亲的人家，接二连三地悔婚。

　　霜禾听到觉有意思，但没太放心上。

　　世间哪有这么神乎其神的水，想来不过图个安慰，移情后，又使不灵验做由头。

　　菜总算上来，虽地方小，但有滋有味。

　　将染不忘付银钱，让小二留四间客房，天色已晚，吃完赶不得路。

　　“得嘞，四间干净客房，给您留着，您几位慢用，缺什么吱一声就成。”

　　东边一墙之隔，戏苑之中，胡弦拉响，唱的一曲‘不羡仙’。

　　曲罢，传来的喝彩声。

　　千霆玩心大起，想去凑个热闹，戏院座无虚席，霜禾一行只好站在后面。又一场过后，赏钱堆成小山，戏班主不停朝下面深拜。

　　千霆怏怏不乐，“咱来得晚了。”

　　将染笑他小戏迷，在山上老溜出去听书就罢了，出门在外，也听见戏就走不动，不当捉妖师，从小练起，没准能成个名角。

　　看客意未尽，尚未散去，突然“铮”地一声，戏台上，古琴摔在地，裂成两半，琴弦折断。

　　刮起一阵阴风，街边柳叶簌簌落下，酒旆刮倒，桌椅掀翻。

　　“变天了！快走！”
　　“赶紧回去。”

　　天色大变，戏台下的人很快跑光，戏院内乱作一团。

　　风中，将染急画一张定风符，抛向空中：“这么突然，怕有古怪。”

　　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霜禾抬手，挡住纷扬的黄沙。

　　迷沙中冲出无数黑色蝙蝠，展翅足逾三尺，遮天蔽日，盘旋在戏院上空，俯冲下来，朝戏班中人扑去。

　　连火都不怕，发出人耳听不到的叫声引来同伴，打死一只又来更多。

　　在蝙蝠爪下，留下血淋淋的口子，戏班中人惊慌失措，抱头躲避。

　　地上，带血的羽毛七横八落，捉妖师动手，很快制住这些东西。

　　将染：“蝙蝠鲜少出现在有人的地方，更别说伤人。”

　　且这些蝙蝠不怕死似的，打伤翅膀还拼命往人身上扑。

　　他依次看了眼伤患，拿出药来。

　　“还好，伤得不是太深。”

　　为首个头最大的那只，硬生拖着断翅，带残兵败将蹿向高空，迂回散去。

　　霜禾：“我去看一看。”

　　一个人不安全，凝玉：“我跟你一起。”

　　两人敛藏气息，一路跟上。

　　十里外，落叶枫林，蝙蝠纷纷栖到枝下。

　　月光洒在林中一处空地，脸上涂抹蜿蜒图案的黑衣人站在那里，气急败坏，摇起一面血皮鼓，口中念念有词，妄想再次操纵这些蝙蝠。

　　霜禾轻功落下，在不远处观望。

　　想不到看似普通的一座远城，竟卧虎藏龙，还有人会豢妖之术。

　　但功夫不怎么样。

　　在下面那人惊恐的眼神中，三下五除二，捆上带回去，扔到戏班，任其处置。

　　把斗笠扯下去，凝玉：“戏班主请看仔细，可认得这人？”

　　膝弯一痛，男人控制不住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见了血，使皮鼓挡脸，不想被人瞧见。

　　霜禾又把皮鼓也抢去，非要他见光不可。

　　眼尖的戏班主一下认出，是城中另一家戏班的人，已是几次三番，使这般见不得人的手段。

　　拦住想要上前给他点颜色的几个徒弟，不顾这人求饶，这回非见官不可。

　　戏班主行了个江湖礼：
　　“明早我等就押此人去官府，今日多亏几位少侠。”

　　只言举手之劳罢了。

　　天色渐晚，霜禾一行回到隔壁客栈。

　　伙计远瞧见几人，小跑迎出来，脸上几分忐忑，为难地说：“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夜客房满了。”

　　怎会这样，渐染不解：“之前不是定好的？”

　　房钱都付了，哪有临时赶人的道理。

　　何况，客栈好些房中并未亮灯，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无房可住。

　　伙计摸摸脖子，近前悄声：“实话跟您说吧，方才来位客人，乃城中鼎鼎有名的忘忧大师。他大手一挥说包下客栈，我们小老百姓，哪敢得罪不是？”

　　“忘忧大师？”初到此地，霜禾自然没听说过。

　　小二：“这位大师非同一般，城中大户人家都上赶结识，肯在我们这儿落脚，掌柜自是……”

　　大师还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好端端的，谁与银子过不去。

　　“掌柜的说了，房钱两倍退还，您几位看，成不？”他往东一指，“进城门不远，就有上好的客栈，实在对不住。”

　　话说到这儿，也没有硬住下的道理。

　　伙计赔笑，三两句把一行人打发走。

　　距城内尚有段路，到时，城门已关。

　　方才路过荒废的土地庙，倒还能将就，原路折返回去，又就近拾些枯枝生火，庙虽破小，不至于凉夜露天席地。

　　吱呀呀，冷风穿过破不像样的窗，香案积满灰尘，潦倒的神像前，奉半张干净的饼，但显然已经硬邦邦了。

　　这破地方还有人来过，霜禾视线移开，火堆添了根柴，有火星“唰”地扬起。

　　坐下的地方略作收拾，凝玉变戏法似的，寻来些松软的稻草。

　　风声愈紧，似随时要将本不牢固的庙顶掀翻，火堆静静燃烧。

　　“熟了！”

　　将染捡出烤好的千岁子。

　　霜禾闲来无事，学着千霆，指上来回搓一根细长的木棍。

　　细看下，这座土地庙不算低小，房梁搭得很高，上上下下的木板，能拆的早被人拆走。此刻若抬头，一眼望见深黑的夜，和一些孤零零闪烁的星。

　　谁家孩子曾躲进来玩，西边破败的墙壁，有石头木棍胡乱画刻的痕迹。

　　东边大堆杂物，昏暗中看不清是什么，左不过一堆破烂，好像有张卷起来的草席，缺半条腿的椅子。

　　经久摇摇欲坠的窗框，终受不住秋风摧残，掉下半边胳膊，“啪”一声，敲在地上滚过才停。

　　一行人赶一日的路，才歇息，无暇理会这些细末枝节。

　　卷起的凉席动了动，又动了动。

　　紧接，一个模糊的人影从中坐起，脚步声起又落，游荡般走到火堆边，坐下。

　　凝玉瞪大眼睛，往霜禾这边靠过去，霜禾紧握着木棍。

　　一个清瘦的男人，眼神中未褪的倦意，素衣破靴，碎发后，依稀辨出几分清秀。

　　四人烤的火堆，在他挤进来后有些拥挤，他却只顾咬怀里摸出来的另半张发硬的饼，浑然不觉。

　　霜禾右边，凝玉无声使眼神询问，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来路不明，突然冒出来的人。

　　亦或，这儿本就人家的地盘？

　　将染带几分打量，千霆则是好奇，看他噎了一下，好心递水。

　　“多谢。”话音与神情一样，寡淡无味。

　　吃完饼，烤完火，不快不慢起身，回到破旧凉席上，又躺回去。

　　火苗摇动，凝玉搓搓胳膊，有这样一个人在，总让人觉得很……怪异。

　　她抬起右手，食指落在太阳穴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小声地问：“会不会……这儿有点问题？”

　　这么一想，不免更担心，眼下好人似的，谁知道之后呢。

　　好在一夜平静过去。

　　一早走之前，角落的人还没醒，凝玉离了土地庙才算放心。

　　风终于停歇，偌大一轮骄阳悬在无云的天际，洒出的光，爬满每条街道每一寸墙壁，不遗余力的，昭告秋老虎的威力。

　　凝玉买来几把轻巧的扇子，一回头，本就人来人往的街道，更为喧嚣起来。

　　视线尽处，行人退两边，如河水落潮，让出岸来。

　　一驾四人抬的轿辇，搁浅一般，不紧不慢，徐徐向前。

　　辇上的男人并不年轻，鬓间埋丝缕银发，玄墨赤纹长袍，面容雌雄莫辨。

　　沿街百姓簇拥在道路两侧。

　　“忘忧大师，忘忧大师！”

　　“忘忧大师今日坐诊李氏医馆，走，咱也看看热闹。”

　　“听说连二姑娘退婚之后，一直心神郁结，险郁郁而终，就是忘忧大师医好的。”

　　“真是妙手回春！！”

　　步辇走远，霜禾站在一处摊前，给千霆买几块蜜糖。摊主对着忘忧大师一行的背影出神，霜禾扬手在摊主眼前一挥，结账时随口问：

　　“这位大师，有什么来头不成？”

　　“岂止，大有来头！”摊主收起铜板，说得津津有味：“忘忧大师医术高强，平生最喜云游四方，这不，才到姻缘城月余，治好的人都数不过来。”

　　渐染好奇：“这位大师，善医何种病症？”

　　摊主在心口画个圈，一点，“心病，厉害吧！”

　　将染附和点头，心中却狐疑。

　　为医者，从头到脚，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皆可医，独心病不同，世间真有一种医术，可彻底去心结吗？

　　凝玉：“难不成城中心病之人很多？才叫这位大师如此受欢迎。”

　　一旁百姓打眼瞧出是外乡客，替摊主回道：“日久天长，谁心中没点烦心事，就算眼下没有，难免日后遇不到。”

　　“这就是忘忧大师的厉害之处，只要经他的手，今后再苦再难，全不放心上，每天照样开开心心的。”

　　“人活着，不就图个乐呵。”

　　糖囫囵个塞嘴里，千霆嚼了嚼，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饶是牙疼时难受，尝甜时开心就好。

　　霜禾见他两三颗还不够，手又伸向袋子，不多说，将剩下的没收。

　　千霆立刻垂下头，耳朵耷拉着。

　　将染：“想必是悟得开解之法，使人心境超脱，不将万事放心上了吧？”

　　路人道：“反正忘忧大师看病不要诊金，这好事儿，不占白不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