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山》陆栖

37、白泉镇 死在这吧

　　历沉枭提剑，在大雾中找。

　　“师妹。”“师妹！”“楚令襄！”

　　月白倩影从远处跑来，摇曳衣摆如雾中盛放的百合。

　　“师兄……”

　　素手落在护腕，害怕似地靠近。

　　历沉枭低头，握紧破岳剑，神情冷下去。

　　一道挺拔的身影拨开朦雾，缓缓而行，楚令襄眼中一亮，小跑过去。

　　“商晏，你怎么在这儿，不去比试了吗？”

　　男子生人勿近的气息，见到她后缓和下来，眼眸平淡地转过来，说：“自然是，不放心你。”

　　这儿阴森古怪，另外三个人都不在，楚令襄心无防备，牵他的衣角。

　　“历沉枭这个家伙不知道哪儿去了，商晏，一块去找他吧。”

　　“不好，这很危险，我带你出去。”

　　“放心，我有护身符，寻常妖物近不了身，不会有事的。”

　　“是么。”男人沉下声音：“有这么厉害……”

　　“当然了，下山之时，叔父特意送的。”

　　脑中有些昏昏沉沉，被这些雾气弄的不舒服，楚令襄摸向腰间：“还是给你带上好了，反正有你在这儿，我不会出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楚令襄高兴听到这话。

　　一个身影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拦住，把她手腕都攥疼了。

　　破岳剑上未干的血，顺刃尖淌下，他一身杀气，重到令她退开半步，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商晏怎会要你的护身符，这根本是幻像，你一点看不出来，是蠢吗？”

　　楚令襄感觉，腕上的手在抖，声音几乎冲她喊出来的。

　　把她拉到一边，历沉枭悬着的一颗心放不下，根本不敢想，若晚来一步……

　　成天脑子里就知道商晏商晏，还不如把她扔在自在谷。

　　挣开师兄，楚令襄又看一眼，这张和商晏一模一样的脸，才知后怕，捏紧护身符。

　　“他……他……”

　　历沉枭挡在前面，抬剑：“不用怕，我杀了他。”

　　对面的人眼中变冷：“楚师妹，这个人说什么你就信，历沉枭何时对你吼过，他才是幻像，你还不过来。”

　　楚令襄有些动摇，万一，万一……

　　“不行，不能杀他。”

　　不论是真是假，她不能眼睁睁看“商晏”死在眼前，回去会做噩梦的。

　　“他、反正他也没伤到我，不是吗？”

　　固执地不让他动手，历沉枭无奈，方吐出半个“好”字，一把利刃刺向心口。

　　近乎刹那，一道金环破空来，撞在刃尖。

　　刃尖散成雾，又眨眼复原，偏一寸，没入肩下。

　　破岳剑将妖器斩为两段，留在体内的刃尖，如毒液一般，流入经脉，只使出一招便觉手腕没力，历沉枭半跪在地，将楚令襄推远。

　　“走！”

　　“师兄……”

　　楚令襄拦住对面，不准他再靠近。

　　商晏走近，朝她伸出手，沉声道：“过来。”

　　历沉枭试着提剑，两次都没起来，恨不得推她一把。

　　“快走……”

　　“不、不行，你别过来！”

　　她引出从未见过血的归一剑，挡在身前，迟迟对这张脸下不去手。

　　商晏的眸光扫过两人，变得阴森。

　　“那就一起，死在这吧。”

　　如鬼魅一般微微偏头，幻出又一个分身，驱使其中一个，持剑朝她砍过来。

　　不及近身，护身符中震开一道金光，分身震碎，符纸也四分五裂。

　　商晏好整以暇地看，十分可惜地道：“坏了啊，这可怎么办呢……”

　　捧起已碎掉的护身符，女子抬眸时，脸沉下来。

　　归一剑幻出分身，布成剑阵。

　　千霆放金环出去找人，先找到了霜禾。

　　近处的雾越来越淡，霜禾望着空月戟，心口像被钝器划过。

　　千霆走近，见她竟在发愣，扯她衣袖，叫她回神。

　　“霜禾，你没事吧？”

　　霜禾如梦初醒，摇头。

　　一道凌冽的剑光，彻底驱散山腰的冷雾。

　　楚令襄拉师兄起来，见从南边赶来的霜禾与千霆，小心地保持距离，怕又是妖术幻象。没了护身符，只觉处处都很危险。

　　撒上药粉，历沉枭身上的伤勉强止血。

　　与千霆一道过去，霜禾：“还能走吗？”

　　“小伤而已。”

　　一行人继续上路。

　　寂冷的山洞深处，引魂灯悬在半空，慢慢吸纳又一缕生魂，淡弱的光变得明亮。

　　感到外人的气息，小女孩低下头，怀前，一个旧娃娃。

　　招魂之术，须以逝者遗物做引，霜禾暗中搜遍客栈上下，并无引魂灯踪迹，故只好将记号，留在这些布娃娃上。

　　棉花做的短小胳膊，软软在手中，云宝儿看一眼洞口，伤心，不知所措，呆呆地念：

　　“还差一个，就差一个……”

　　三日就要过去，没有更多时间。

　　“她在说些什么？”楚令襄听不懂。

　　玄气绕灯芯漂浮，历沉枭望向半空：“是引魂灯，差最后一缕生魂。”

　　灯面上，千瓣莲花转动，芯处一团火光，一条条游魂浮绕花灯之外。

　　楚令襄下意识提剑。

　　还差一条，这个妖怪岂不……又要对谁下手。

　　若不亲眼所见，霜禾仍有一丝不信，冷声问：“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害人？”

　　云宝抬头，望着灯影，眼中露出憧憬的光。

　　“若姐姐回来，祖母就不会犯病，爹爹，也不会偷偷掉眼泪了。”

　　“你们人不是总说，要知恩图报？”

　　霜禾意外：“你竟知道……”知道自己不是刘掌柜的亲生女儿。

　　云宝笑，半分稚气：

　　“妖记事很早的，霜禾姐姐，你们捉妖师，连这个也不知道么？”

　　“这一路上……你们杀了她不少同伴，可要小心了，她会记一辈子的。”

　　果真有幕后之妖，历沉枭：“她是谁？”

　　“她，她是露妖姐姐啊，她赐我妖力，助我完成心愿，除爹爹外……她对我最好了。”

　　“你也很好，霜禾姐姐，可你不愿留下，不愿留下当云宝的姐姐，那我只能，只能……”

　　继续让他们在镇上杀人了。

　　她生来就是妖，却不是生下来就不用照顾。

　　等她带姐姐回去，祖母会像喜欢姐姐那样喜欢她吗。

　　霜禾：“你口中的露妖在哪儿？”

　　云宝摇头，真的不知。

　　“露妖姐姐说，她不喜欢跟小孩子玩，也不许我去找她，也许等我大一点，她就愿意跟我玩了。”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洞边的几个人。

　　真可惜，她等不到，和露妖姐姐一起玩了。

　　找不到她，爹爹会伤心，可没关系，很快姐姐就会回来，陪着爹爹了。

　　历沉枭提剑上前：“交给我，有的是办法，让她说实话。”

　　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她明明没有说谎啊，爹爹告诉她，好孩子不说谎的。

　　这个人被露妖姐姐设下的结界拦住，他很生气，动作大到伤口都裂开了，却没有办法。

　　她低头，安心做自己的事，又耽搁了这么久，这回是，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缕妖魂从体内离开，徐徐飘向引魂灯。

　　灯下身影无力倒下。

　　隔着结界，霜禾心中一震，又无能为力地，站在不远处。

　　灯芯“蹭”地窜起，莲花随之转动，墨色花瓣层层盛放，旧娃娃被吞噬在火光下。

　　云宝迟迟不愿闭上眼。

　　心里默默数着，眨十下眼睛，二十下，可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好疼啊，比被捉妖师打伤时还要疼，眼前渐渐变黑，意识残存的最后一刻，她终于看见，对她最好的露妖姐姐。

　　她好想问，这是为什么……

　　难道……她数错了吗？

　　她张了张口，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为什么，露妖姐姐的手这么冷？

　　这只冰冷的手，覆在她脸上，永远的，阖上她的眼睛。

　　云宝的身体，在女人掌下缓缓消散，她轻轻抬另一只手，引魂灯落入掌心，多年苦苦修炼而不得的力量，源源不断涌入体内。

　　引魂术失效，显然这个露妖捣鬼。

　　霜禾眼中复杂且冰冷，“你竟忍心，骗一个孩子为你杀人。”

　　露妖散发赤足，两簇细眉之间，衔一抹暗赤水纹，唇边勾起得逞的笑，薄玄长袍下，徐徐起身。

　　“稀奇，竟有捉妖师，会为一只妖打抱不平。”

　　结界震碎的同时，霜禾引空月戟，并指自上而下渡一层灵力，不废话，凌身上前，直取眉心。

　　露妖一指提灯，飞身退到洞边，垂地长袖如蝙蝠双翼般张开，乌发遮住双颊，双眸如两汪深不见底的漩涡，涟漪层层，水波潋滟荡开。

　　眨眼间，眼前人在霜禾眼中变成红衣少年的模样，手中招式迟滞一瞬，露妖抓住机会。

　　幸亏霜禾反应得快，在她还手之前避开。

　　四人各据一方，将洞中围如铁桶。

　　露妖提灯飞至半空，冷冷扫过众人，几分狂妄地挥袖。

　　“好，便统统留下，给她陪葬！”

　　引魂灯被妖力催动，莲面旋转，越转越快，随之迸出巨大的吸力，将山洞中的碎石枯枝，尽数搅了进去。

　　“小心！”

　　空月戟插进地面，划出一道深堑。

　　另一边，师兄妹紧靠的一块巨石，也缓缓松动。都怪将染抢他的排骨，千霆半跪下去，抓住一根藤枝，隐隐支撑不住，下一瞬，被风卷了进去。

　　“千霆！”

　　顾不得许多，空月戟离开地面，长鞭如灵蛇一般，将露妖一同带进去。

　　山洞如扫荡过般，空无一物。

　　引魂灯在半空滞留一瞬，“砰”地落在地上，滚了一圈。

　　漫无边际的幽光蔓延各处，妖冶的黑心莲错落生长，莲瓣处，丝丝缕缕的细长茎蔓，卷曲着伸向空中。

　　暗青游魂漂浮虚空，来回穿梭，深渊般吞噬一切的漩涡，随处可见。

　　方落到地面，便觉天旋地转，四周在晃动，露妖被带进来，漩涡张开巨口，凄厉之下，惊慌想要逃脱。

　　漩涡如深墨色的水面，起伏几下过后，恢复平静。

　　不被注意的某处，新长出一簇墨莲。

　　不及看清这是何地，脚下地面乍然竖起，霜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差点掉下去的师兄妹，攀住一块凸起的石，才不至于一起滑下去，落得跟露妖一样下场。

　　三人命牵一线，如摇摇欲坠的风筝，悬在半空。

　　千霆：“坚持住！”

　　千霆在另一边，引出五福葫芦，使力撞在“墙”上，一连好几下，引魂灯这才大发慈悲，回正，归位。

　　无一例外，皆惊魂未定的狼狈模样。

　　历沉枭第一时间扶师妹起来，没想到霜禾会不顾自身，施以援手。

　　站稳后，喉中别扭地吐出一句“多谢”。

　　楚令襄被扶到近处一块儿石头上，方才漩涡差点卷进她半个身子。

　　她提起衣摆，瞧见腿上扭曲难看的伤，又放下衣摆盖上，挡住，不让历沉枭上前，自顾自低头，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周遭本就安静，哭声渐渐放大，想听不见都不行。

　　从千霆的乾坤袋里，翻出伤药和白布，霜禾走过去，在女子身前蹲下，让不知从何下手的历沉枭走开，撒一些粉末在药布上，道：“我来罢。”

　　楚大小姐在头顶哭得断断续续，梨花带雨，霜禾细细检查过，伤口着实吓人，所幸没伤及骨头。小心上完药，霜禾舒一口气，缠好药布，抬头问：“还觉得疼吗？”

　　楚令襄轻轻抬腿，感受了一下，红着眼睛摇头，泪意褪去，也很惊讶似的。

　　“那就好。”

　　她加了止疼的药，看来管用。

　　霜禾起身，剩下的药给她师兄保管，道：“别哭了，想想如何出去。”

　　这境地，保住命才最要紧。

　　原以为会多安慰她两句，楚令襄低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只好踉跄地站起来，掸了掸衣裳，没出声。

　　历沉枭稀奇地看她，平常破了个口子都要大呼小叫，眼下竟真听话不闹了。

　　漩涡以可见的速度外扩，一行人不得不变换位置，若找不到出去的法子，真要留下来给露妖陪葬了。

　　亏露妖死的及时，不然在这更难对付。

　　霜禾探查一番，四周走不到边，寻不到出去的法门，面色凝重。

　　“怕是，从外才能打开……”

　　一行人又仔仔细细搜寻，漫无头绪，只能称作瞎逛，分一分心神。

　　在所剩不多的，还能站人的地方停下脚步，历沉枭：“但愿镇上的人，早点找过来。”

　　千霆：“万一山中其他的妖先到怎么办？”

　　历沉枭又站不住了。

　　连三四个时辰，一行人无精打采地，守着山洞里卷进来的大石头坐着。

　　这地方压制灵力，没东西护体，千霆腹中很快唱空城计，随口问：

　　“霜禾，这里头的时间，会不会比外面过得慢，不然为何还没人来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