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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救下了,嘴还关着 李文修被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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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修被送进了县衙医房。
额角的伤不算致命。
真正危险的是后脑。
大夫从他发间摸出一处肿块,说是被钝器砸过,至少要昏睡几个时辰。
韩钟没有把人送回牢房。
而是安排两名亲信守在医房门外。
冯贵和两名壮汉分别关押。
粮仓护院则被扣在典史房,逐个问话。
消息传回县城时,已经入夜。
丰记粮仓被封。
县试案首昏迷着从粮仓中抬出。
礼房老书吏冯贵被典史锁拿。
三件事放在一起,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水面。
县学门前很快围满了人。
有人说李文修醉酒闹事。
有人说赵万田绑架案首。
还有人说顾承安因妒生恨,带人袭击粮仓。
各种传言满天飞。
唯一没有人再说的是——
这次县试绝无问题。
顾承安坐在医房外的石阶上。
肩膀已经肿了起来。
一名老医士替他抹了药酒,又用布带缠紧。
“三日之内,右手少用力。”
“多谢。”
“年轻人,读书便读书,别学人爬屋顶。”
老医士收拾药箱。
“今日若摔下来,案首没救成,倒要多收一具尸首。”
顾山站在旁边。
听见这句话,脸色又黑了一层。
老医士走后,他才开口:
“回家。”
“李文修还没醒。”
“县衙有人守。”
“他醒后,我要第一个与他说话。”
“为什么?”
“他母亲在赵家手里。”
顾承安将李文修昏迷前的话说了一遍。
顾山皱紧眉头。
“那更该先救他娘。”
“不知道人在哪。”
“查。”
顾山说。
“坐在这里,能把人坐出来?”
顾承安一怔。
宋九章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听见这句话,噗的一声笑了。
“小子。”
“你爹比你明白。”
顾山看向他。
“宋先生知道人在哪?”
“不知道。”
“那您笑什么?”
宋九章的笑僵了一下。
顾山没再理他,转向顾承安。
“李文修是哪里人?”
“城南李家湾。”
“他娘姓什么?”
“不知道。”
“家中还有谁?”
“不知道。”
“平日靠什么营生?”
“……不知道。”
顾山道:
“你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救?”
顾承安沉默。
他一直在盯着试卷、保结、誊录房和冯贵。
在他的推算中,李文修是县试案的突破口。
却忘了这个“突破口”不是一份卷宗。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人有家。
有牵挂。
也有害怕失去的东西。
宋九章慢悠悠道:
“你九年都在考场里打转,知道谁字写得好,谁经义不通。”
“却不知道人家母亲姓什么。”
“只看事,不看人。”
“这是你的毛病。”
顾承安没有辩解。
“先生教训得对。”
“先别认错。”
宋九章从酒葫芦里倒出最后一滴酒,遗憾地咂咂嘴。
“想办法补。”
“去李家湾。”
顾承安起身。
顾山按住他的肩膀。
“你留在这里。”
“我去。”
“爹不认识李家人。”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不是一样?”
顾山拿起柴刀。
“你等李文修醒。”
“他娘的事,我去问。”
顾承安还是不放心。
“赵家可能派人守着。”
“我只是去问人,又不是去抢人。”
顾山道:
“村里的事,有村里的问法。”
宋九章站起身。
“老夫与你同去。”
顾山打量他一眼。
“先生腿脚不方便。”
“老夫这条腿是瘸,不是断。”
“走得快吗?”
“……不算慢。”
“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县衙。
顾承安看着父亲的背影。
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韩钟从典史房走出来。
“你爹倒是个明白人。”
顾承安起身行礼。
“今日多谢韩典史。”
“不必谢。”
韩钟道:
“本官查的是私占官渠。”
“粮仓里救出谁,只是碰巧。”
顾承安听懂了。
韩钟愿意抓人。
不代表愿意主动卷入县试案。
典史掌缉捕、治安。
县试却由县令主考,礼房承办。
他若公开插手,便等于直接与县令撕破脸。
“韩典史。”
“还有何事?”
“冯贵招了吗?”
“与你无关。”
“他不会招。”
韩钟停下脚步。
顾承安继续道:
“丰记粮仓不是他的地方。”
“私占官渠与他无关。”
“绑人的是粮行护院。”
“他只要一口咬定自己去清点余粮,最多是办差不谨。”
“至于县试……”
“他是礼房老吏,知道只要拖到红榜入册,县尊便会出面保他。”
韩钟面无表情。
“你想说什么?”
“先别审县试。”
顾承安道:
“审那把刀。”
“什么刀?”
“今日袭击我的短刀。”
顾承安把刀放到他面前。
“刀柄用丰记粮行的红麻缠过。”
“他们敢追打我,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只要我三日不能进县城,红榜便无法翻案。”
“这个人必然熟悉县试申诉程序。”
“而冯贵,刚好符合。”
韩钟接过短刀。
“仍然只是推测。”
“所以不用问他。”
“问那两个壮汉。”
顾承安道:
“把他们分开。”
“一个问伤人的事。”
“一个什么都不问,只在桌上放着这把刀。”
“再告诉他们,冯贵已经说,是他们私自绑人、持刀杀人,与粮行无关。”
韩钟眯起眼。
“你要本官骗口供?”
“不是骗。”
“是让他们知道,冯贵不会保他们。”
顾承安看着典史房紧闭的门。
“他们替赵家卖命,是因为相信赵家能保住他们。”
“这个信念一旦没了。”
“他们自然会说实话。”
韩钟沉默片刻。
“你不像个书生。”
“我只是输了九年。”
顾承安道:
“每次输完,都要想想自己为什么输。”
“想得多了,便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容易松口。”
韩钟拿着短刀回了典史房。
一炷香后。
里面传出桌椅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高个壮汉的怒骂。
“冯贵!”
“你个老王八!”
“明明是你给了我们五两银子!”
“说只要打断顾承安一条腿,赵老爷便保我们没事!”
守门衙役立刻推门进去。
顾承安坐在石阶上,没有动。
第一道口供。
有了。
……
子时将近。
李文修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床边的顾承安,身体猛地一缩。
“别过来!”
守门衙役闻声进来。
顾承安抬手示意无事。
他倒了一碗温水,放到床边。
“这里是县衙医房。”
“冯贵已经被抓。”
“赵家的人暂时进不来。”
李文修盯着他。
眼中的惊恐并未消散。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作弊。”
“案首文章是我写的。”
“保结是族叔办的,我不知道何正德已经死了。”
一连四句话。
说得又急又快。
像是早已背过许多遍。
顾承安没有反驳。
“你母亲叫我救她。”
李文修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我娘?”
“她怎么了?”
“不是她让我救。”
顾承安看着他。
“是你昏过去前,让我救。”
李文修眼神闪烁。
“我……我记不清了。”
“顾承安。”
“你别想套我的话。”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
顾承安站起身。
“那便不说。”
李文修愣住。
他以为顾承安救他,是为了逼他作证。
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挨打的准备。
顾承安却真的朝门外走。
“等等。”
李文修忍不住叫住他。
“你去哪?”
“救你母亲。”
“你知道她在哪?”
“还不知道。”
“那你怎么救?”
“我爹和宋先生已经去查了。”
顾承安停在门口。
“你可以不信我。”
“也可以继续说案首文章是你的。”
“但你母亲是无辜的。”
“先把她救回来。”
“剩下的账,我们再算。”
李文修死死攥着被角。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抢了你的案首。”
他的声音在发颤。
“你为什么还救我娘?”
顾承安看了他片刻。
“第一。”
“案首是不是你抢的,还要查清楚。”
“第二。”
“即便是你抢的,也不该让你母亲替你偿命。”
“第三……”
他语气平静。
“我救人,是我的选择。”
“你认不认罪,是你的选择。”
“我不会拿你母亲的命,换你的口供。”
门关上了。
李文修望着空荡荡的医房。
许久没有动。
他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一滴接着一滴。
却始终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