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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姐姐送来的衣裳 青石里位于 ...

  •   青石里位于巩县东南十二里,离洛水故道不过两箭之地。

      顾清禾到县衙时,天还没亮。

      她背着一只竹篓。

      裤脚沾满泥。

      鬓发也被夜露打湿了。

      守门衙役不肯放她进去。

      她便站在门外等。

      等到换值的衙役认出她是顾承安的姐姐,才帮忙传话。

      顾承安从医房出来,看见姐姐时怔了一下。

      “姐?”

      “你怎么来了?”

      “爹让人捎信,说你受伤了。”

      顾清禾把竹篓放下。

      “娘让我给你送衣裳。”

      她从里面取出一件干净的旧夹袄。

      又拿出两只煮熟的鸡蛋。

      “哪来的鸡蛋?”

      “娘拿银簪跟刘婶换的。”

      “那支银簪值的可不是两个鸡蛋。”

      “娘说先记账,等你回去再赎。”

      顾清禾将鸡蛋塞进弟弟手里。

      “快吃。”

      顾承安握着还带余温的鸡蛋。

      “爹呢?”

      “他和宋先生去了李家湾,还没回来。”

      “你一个人走夜路?”

      “还有村里王叔的牛车。”

      顾清禾看见他肩上的布带,眉头皱了起来。

      “伤得重不重?”

      “不重。”

      “抬手。”

      “真不重。”

      “抬手。”

      顾承安只能抬起右臂。

      刚到一半,肩膀便疼得抽了一下。

      顾清禾的脸沉了。

      “这叫不重?”

      “只是撞伤。”

      “回家等着。”

      她将旧夹袄抖开。

      “娘说了,等你回去,她打。”

      “为什么是娘打?”

      “爹怕下手重。”

      顾承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清禾替他换衣服时,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

      不是药酒。

      像染坊里用的茜草。

      她低头看向顾承安换下来的外袍。

      袖口沾着一小块暗红。

      “这是血?”

      “李文修的。”

      “不对。”

      顾清禾用指腹捻了捻。

      “血不会掉红粉。”

      她把衣袖凑近鼻尖。

      “是红矾混茜草。”

      “染粗麻用的。”

      顾承安心中一动。

      第四章中,他拿过那把缠着红麻的短刀。

      刀柄上的红色,沾到了袖口。

      “姐。”

      “这种麻绳,只有丰记粮行用吗?”

      “不是。”

      顾清禾摇头。

      “城里染红麻的不少。”

      “但用红矾和茜草一起染的,只有东街陈记染坊。”

      “红矾能防虫,价钱却贵。”

      “寻常人不会这么染麻绳。”

      “陈记染坊?”

      “我前年去那里做过三个月工。”

      顾清禾道:

      “他们最大的客人不是丰记粮行。”

      “是赵家洛水庄。”

      “丰记只用一部分。”

      顾承安立刻问:

      “洛水庄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红麻?”

      “扎布。”

      “赵家洛水庄有一间私染坊。”

      “专替府城一家布庄染绛色细布。”

      “每月初五和二十,府城的人来收货。”

      今日是二月十三。

      距离下一次收货还有七日。

      可粮行的短刀上,为什么会缠着洛水庄私染坊用的红麻?

      “李文修的母亲会不会在洛水庄?”

      顾清禾问。

      “有可能。”

      赵家的人知道顾承安会查丰记粮行,也知道李家湾迟早会有人去。

      把人藏在洛水庄染坊,反而不显眼。

      更重要的是。

      染坊平日有女工出入。

      藏一个妇人,比藏在全是男人的粮仓里容易。

      顾承安看向姐姐。

      “姐,你还认得洛水庄的人吗?”

      “认得两个女工。”

      “其中一个叫春桃,跟我一起在陈记做过活。”

      “好。”

      顾承安转身便要去找韩钟。

      顾清禾拉住他。

      “你做什么?”

      “请典史派人去洛水庄搜。”

      “凭什么搜?”

      顾清禾问。

      顾承安停住了。

      洛水庄是赵家私产。

      只有一个推测,没有人证,没有报案。

      韩钟不可能直接带人闯进去。

      “我去。”

      顾清禾道。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太危险。”

      “你昨日一个人爬粮仓屋顶,不危险?”

      顾清禾直视弟弟。

      “我不是要闯洛水庄。”

      “我是去找春桃。”

      “她每日上午会推着泔水车出庄,去西坡喂猪。”

      “我在庄外等她。”

      “只要李大娘真在那里,春桃一定见过。”

      顾承安仍不同意。

      “赵家已经知道我们在查。”

      “姐若被发现……”

      “所以更该我去。”

      顾清禾道:

      “你是县试落榜者,赵家人人看得住你。”

      “我是一个替人做针线的村妇。”

      “我去找旧相识,没人会觉得奇怪。”

      “承安。”

      她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你说过,让我把剩下的事交给你。”

      “可这不代表我只能在家等。”

      “他们要卖的是我。”

      “他们要夺的是咱们家的房子。”

      “这是顾家的事。”

      “也是我的事。”

      顾承安看着姐姐。

      他忽然明白。

      自己不愿拿家人做筹码。

      可若因此什么都不让家人参与,也是在替他们做选择。

      “好。”

      他最终点头。

      “我陪你到洛水庄外。”

      “你留在县衙。”

      “姐……”

      “李文修醒了,最想见的是你。”

      顾清禾把两只鸡蛋重新塞回他手中。

      “你有你的事。”

      “我有我的。”

      她背起空竹篓,走出县衙。

      晨光落在她背上。

      身影单薄。

      脚步却很稳。

      ……

      两个时辰后。

      顾山和宋九章回来了。

      带回的消息并不好。

      李文修的母亲周氏,三日前便离开了李家湾。

      赵家的人告诉村民,周氏去洛水庄替儿子筹措赶考银。

      与顾清禾的推断完全吻合。

      “清禾呢?”

      顾山问。

      “去洛水庄找人。”

      “谁让她去的?”

      “她自己。”

      顾山看了儿子一眼。

      没有责怪。

      只问:

      “有接应吗?”

      “我请韩典史派了两个便衣衙役,在洛水庄外等。”

      “若她一个时辰不出来,便以查访李大娘失踪为由进庄。”

      顾山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几人正在说话。

      一辆牛车停在县衙门口。

      顾清禾从车上跳下来。

      她脸上沾了灰。

      竹篓里却多了一件绛红色的女人外衫。

      衣裳右侧衣襟破了一道口子。

      顾承安迎上去。

      “人呢?”

      “在洛水庄。”

      顾清禾将衣裳递给他。

      “春桃说,前日庄里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

      “手腕上有伤,一直被关在染房后院。”

      “她不知道是不是李大娘。”

      “但昨夜,那妇人把这件衣裳从墙里塞出来,让春桃送给李文修。”

      顾山拿过衣裳。

      “只凭一件衣服,县衙能搜庄吗?”

      “能。”

      顾承安展开衣裳。

      衣襟破口处,并非被撕裂。

      而是有人故意拆开了缝线。

      里面藏着一小片揉皱的纸。

      纸上没有文字。

      只有半枚黑色指印。

      以及四道血痕。

      宋九章看了一眼。

      “这是按过供状的手。”

      “墨未干便擦过,所以只留下半枚指印。”

      顾承安看向衣裳内侧。

      绣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李大娘不仅被关着。”

      “赵家还逼她按过一份供状。”

      “只要找到那份供状,便能知道他们想让李文修承认什么。”

      韩钟接过衣裳。

      这一次,不再只是推测。

      一个失踪妇人的血衣。

      两名证人。

      还有藏在衣襟中的染墨指印。

      足以立案搜查。

      “点人。”

      韩钟对身后衙役道:

      “去赵家洛水庄。”

      “找人。”

      ……

      县衙医房。

      李文修坐在床上。

      他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顾承安推门进来。

      将那件绛红色外衫放到他面前。

      李文修只看了一眼。

      眼睛便红了。

      “这是我娘的。”

      “她每件衣裳里面,都会绣一个周字。”

      他抓住衣裳。

      看见那四道血痕后,双手开始发抖。

      “她在哪?”

      “赵家洛水庄。”

      “韩典史已经带人去了。”

      李文修猛地掀开被子。

      “我也去。”

      “你现在去了,只会拖慢他们。”

      顾承安按住他。

      “等。”

      李文修抬头看着他。

      “若我娘有事……”

      “不会。”

      “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姐姐已经见到了关押她的人。”

      顾承安道:

      “凭我父亲亲自守在洛水庄外。”

      “凭韩典史带了十二名衙役。”

      “也凭赵家现在还需要你母亲活着,逼你认下一件事。”

      他看向衣襟中的墨印。

      “李文修。”

      “他们究竟要你认什么?”

      李文修脸色苍白。

      他张了张嘴。

      最终仍然摇头。

      “我不能说。”

      “说了,他们不会放过我娘。”

      “你娘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

      “人还没救回来!”

      李文修突然吼道:

      “只要人还没站到我面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医房外安静下来。

      两名衙役朝里面看了一眼。

      顾承安没有生气。

      “好。”

      “那就等她回来。”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门边坐下。

      “我和你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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