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粮仓救人 血从车板缝 ...

  •   血从车板缝隙中渗出来。
      一滴。
      一滴。
      落在尚未化尽的薄雪上。
      顾承安伏在土坡后,没有动。
      粮仓侧门站着四个人。
      刚才袭击他的两个壮汉已经进了院子,外面还守着两名护院。
      其中一人手里牵着狗。
      黑狗低头嗅了嗅,忽然朝土坡方向转过脑袋。
      顾承安屏住呼吸。
      这里距离粮仓不到五十步。
      他身上沾着汗,也沾着染坊里的泥。
      只要那条狗叫出声,他藏不住。
      牵狗的护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拍了拍狗头。
      “怎么了?”
      黑狗绷紧绳索,鼻子不断抽动。
      护院顺着它的目光看向土坡。
      就在这时。
      粮仓里传出冯贵的声音。
      “还愣着做什么?”
      “把车赶进来!”
      护院回头应了一声。
      黑狗却仍盯着土坡。
      低低地呜咽。
      顾承安慢慢将手探进怀里。
      摸到剩下的半块糠饼。
      他把糠饼掰碎,又从地上抓了一把泥,攥在掌心。
      片刻后。
      一个泥团从土坡另一侧滚了出去。
      泥团中混着糠饼。
      黑狗鼻子一动,立刻扭头追去。
      护院被它拽得踉跄一步。
      “畜生!”
      他骂骂咧咧地跟了过去。
      顾承安抓住这一瞬,沿着土坡背面迅速向西爬。
      粮仓依山而建。
      东面临路。
      西面靠着一道废弃的灌渠。
      冬日无水,渠底堆满了枯叶。
      顾承安翻进渠中,借着半人高的渠墙遮掩,一直绕到粮仓后方。
      那辆马车就在前面。
      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墙。
      他听见车板被人拍了两下。
      “醒醒。”
      没人回答。
      高个壮汉啐了一口。
      “不会已经死了吧?”
      “死了更省事。”
      矮个壮汉道:
      “冯书吏说了,今夜从洛水小码头运出去,绑上石头沉进故道。”
      “身上绑两块石头,开春都浮不上来。”
      顾承安眸色一冷。
      车里的人是李文修。
      人还没有转移,说明他来得不算晚。
      但想凭自己从六个人手中抢人,不可能。
      宋九章带典史赶到,最快还要半个时辰。
      李文修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更重要的是,典史与县丞不和,不代表典史愿意为了一个落榜书生,直接搜查赵家的私仓。
      哪怕人已经到了门外,也要有一个能让他破门的理由。
      顾承安沿着灌渠继续向前。
      渠墙尽头,有一座半塌的土地庙。
      庙后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去大半,只能勉强看清两行。
      大晟承平十一年重丈。
      伊洛故渠官界。
      官渠界址。
      顾承安停下了。
      他重新看向粮仓。
      又看向脚下干涸的水渠。
      赵家粮仓的西墙,正压在伊洛故渠的一处检修口上。
      这条支渠虽然已经废弃多年,却在承平十一年重新丈量时仍被登记为官渠,用来承接汛期排水。
      《大晟河防则例》规定,官渠界内不得筑墙建仓,更不得填塞水口。赵家不仅越界建仓,还把检修口压在墙下。
      韩钟未必能只凭越界建仓定罪,却可以官渠受阻、私囚百姓与持械伤人三项并查,依法破门。
      顾承安伸手摸过石碑。
      碑身没有移动过。
      界址是真的。
      可土地庙与粮仓之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站在大路上,根本看不见这块碑。
      他需要让典史一到,便先看见它。
      顾承安蹲下,从灌渠里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瓦。
      然后开始割草。
      一下。
      两下。
      速度不快。
      掌心很快被草茎磨破。
      他没有停。
      一刻钟后。
      一条从官道通往界碑的窄路,被硬生生清了出来。
      顾承安又捡起几块白石,隔三步放一块。
      一直摆到官道边。
      做完这些,他重新回到渠底。
      粮仓里传来车轮滚动声。
      他们准备把马车赶进院中了。
      一旦院门关上,典史即便来了,也看不见车板下的血。
      顾承安等不了了。
      他从后墙缺口翻进院子。
      里面堆着数十个装满谷物的麻袋。
      墙边放着一架运粮用的木梯。
      两名伙计正在推车。
      冯贵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赵万田不在。
      那个青衣人也不在。
      说明他们只把这里当成临时关人的地方。
      顾承安躲到粮垛后。
      马车缓缓靠近。
      车厢里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呻吟。
      “水……”
      高个壮汉抬手便是一棍。
      砰!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做什么?”
      冯贵皱眉。
      “别真打死了。”
      “子时之前,人还得喘气。”
      高个壮汉不解。
      “不是都要扔河里吗?”
      “你懂什么?”
      冯贵压低声音。
      “赵老爷要先问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该问的少问。”
      冯贵打开粮仓最里面的一道小门。
      “把人抬进去。”
      两名壮汉掀开车帘。
      顾承安终于看清里面的人。
      李文修双手被绑,额角裂开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脸颊滴下,将胸前衣襟染红了大片。
      他还活着。
      却已经神志不清。
      两个壮汉将他拖出马车。
      顾承安的目光落到旁边那架木梯上。
      梯子顶端靠着一根横梁。
      横梁下方,悬着粮仓卸粮用的木斗。
      木斗里装满了刚运来的稻谷。
      底部插着一块闸板。
      只要拔出闸板,数十石稻谷会全部倾下来。
      砸不死人。
      却足以把院子搅乱。
      顾承安沿着粮垛背面挪到木梯旁。
      刚迈出一步。
      院外那条黑狗忽然狂吠起来。
      “汪!”
      “汪汪!”
      所有人同时回头。
      牵狗的护院已经站在门口。
      黑狗拼命朝粮垛方向挣。
      “里面有人!”
      护院大喊。
      顾承安不再隐藏。
      他抓住木梯,迅速爬了上去。
      “顾承安!”
      冯贵认出了他。
      “抓住他!”
      矮个壮汉放下李文修,朝木梯扑来。
      顾承安已经爬到顶端。
      他用碎瓦割断固定闸板的麻绳。
      然后双脚蹬住横梁,用尽全力一踹。
      闸板脱落。
      轰!
      稻谷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院中瞬间一片混乱。
      矮个壮汉被谷流冲倒。
      冯贵也被撞得连退数步。
      黑狗受到惊吓,挣脱绳索,在院中乱窜。
      顾承安没有跳向院外。
      而是借着木斗边缘,荡到粮仓屋顶。
      他站在屋脊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丰记粮行私占官渠!”
      “私囚案首!”
      “杀人灭口!”
      声音穿过粮仓院墙。
      传出去很远。
      “把他弄下来!”
      冯贵脸色煞白。
      一名护院抓起石块,朝屋顶砸去。
      顾承安俯身避开。
      另一人开始搬木梯。
      “顾承安!”
      冯贵厉声道:
      “你擅闯私仓,毁坏粮食!”
      “今日便是摔死在这里,也是你自找的!”
      “谁说这里是私仓?”
      顾承安指向西面的荒草。
      “官渠界碑尚在。”
      “赵家占官渠三丈建仓,依律此仓应当立即查封。”
      “你们在官地上囚人,算什么私宅?”
      冯贵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根本不知道西墙外还有界碑。
      或者说。
      赵家建仓时知道。
      只是十几年过去,所有人都以为那块碑早已被埋了。
      “去!”
      冯贵指向后院。
      “把碑砸了!”
      一名护院刚要动。
      官道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县衙办案!”
      “开门!”
      冯贵猛地回头。
      粮仓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十几名衙役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腰间挎着一柄雁翎刀。
      正是巩县典史,韩钟。
      宋九章拄着竹杖,跟在后面。
      沈鸿没有来。
      顾山却来了。
      他肩上还扛着那把砍柴刀,鞋上全是泥。
      看见站在屋顶的儿子,顾山的脸一下沉了。
      “下来。”
      顾承安站在屋脊上没动。
      “爹?”
      “我让你下来!”
      顾山仰着头,眼中全是压不住的后怕。
      顾承安看了一眼院中。
      衙役已经控制住冯贵等人。
      他这才沿着木梯慢慢往下爬。
      脚刚落地。
      顾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伤哪儿了?”
      “肩膀撞了一下。”
      “还有呢?”
      “没有。”
      顾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不重。
      却拍得很响。
      “回去再算账。”
      顾承安揉了揉后脑勺。
      “爹怎么来了?”
      “你沈先生派人去村里。”
      顾山没好气道:
      “说你又让人堵了。”
      “我顺着旧灌渠抄近路,比他们骑马还早到半刻。”
      顾承安一怔。
      “那您怎么不进来?”
      “宋先生说,你让我们等。”
      顾山看了一眼宋九章。
      “他说你正在找一个能让县衙破门的理由。”
      “我不懂什么理由。”
      “可你既然让等,我就等。”
      他说得很平常。
      顾承安却半晌没有说话。
      粮仓里随时可能死人。
      顾山明明急得提刀赶来,却仍然相信儿子已经有所安排。
      韩钟走到那块界碑前,俯身辨认片刻。
      “承平十一年,县衙所立。”
      他转向冯贵。
      “丰记粮行占压官渠,私建粮仓。”
      “本官依法查封。”
      冯贵急忙道:
      “韩典史!”
      “这是误会。”
      “建仓的是赵老爷,与我无关。”
      “你一个礼房书吏,为何在赵家的粮仓里?”
      “我……我来清点县试供粮。”
      “县试已经结束五日,还清点什么粮?”
      冯贵张了张嘴。
      韩钟没有继续问。
      他看见倒在地上的李文修。
      又看见散落在旁边的绳索和木棍。
      “这是谁?”
      顾承安道:
      “本次县试案首,李文修。”
      韩钟眼神一凝。
      县试案首。
      被绑在赵家的私仓里。
      无论内情是什么,这都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压下去的小事。
      “带回县衙。”
      他沉声道:
      “在场之人,一个不许走。”
      冯贵急了。
      “韩典史,我是礼房的人!”
      “县试之事归县尊与礼房管,你无权拿我!”
      “本官抓的是私占官渠、持械伤人、私囚百姓。”
      韩钟冷冷看他。
      “至于县试……”
      “你若非要提醒本官。”
      “那便一并查。”
      衙役给冯贵戴上锁链。
      宋九章站在旁边看热闹。
      “这位冯书吏,身子骨真好。”
      “前几日还在誊录房写卷,今日便能跑到东郊清点粮食。”
      冯贵猛地看向他。
      “你是谁?”
      “一个骗子。”
      宋九章笑眯眯道:
      “不值一提。”
      两名衙役抬起李文修。
      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顾承安走到他身边。
      李文修似乎听见了动静。
      眼皮颤了颤。
      他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看见顾承安后,他嘴唇动了动。
      “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承安俯下身。
      李文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他的袖口。
      “救我娘……”
      话音落下。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