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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一拳,换你一条路 消息放出去 ...

  •   消息放出去后,顾承安没有去赵家别院。
      他在县学对面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
      没有喝茶。
      只要了一碗免费的热水。
      午时刚过。
      李文修从县学后门出来。
      他已经换下那件崭新的青衫,穿着一身灰色短褂,头上压着斗笠。
      若非顾承安记得他的身形,几乎认不出来。
      李文修没有走大路。
      他沿着县学后墙一路向东,进了纸马巷。
      片刻后。
      一辆没有标记的青篷马车从巷子另一头驶出。
      车夫穿着丰记粮行的短褂。
      车辕很沉。
      青石路上留下两道新鲜的压痕。
      车里不止一个人。
      顾承安起身,将半块糠饼放在桌上。
      “掌柜的,替我留一刻钟。”
      “谁吃你这破……”
      掌柜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走远了。
      马车往东门而去。
      巩县东门外有三条路。
      北边一条通往黄河渡口。
      正东一条沿官道去荥阳。
      东南那条最窄,贴着洛水旧堤,通往赵家洛水庄和庄后的粮仓。
      顾承安没有跟得太近。
      出了东门后,他故意落后了半里。
      道路沿洛水故道向东南延伸,两侧尽是枯黄芦苇和冬日裸露的沙地。
      马车只要回头,一眼便能看清有没有人跟踪。
      顾承安却不需要看见马车。
      昨夜落过薄雪。
      车轮碾过泥地,留下的痕迹很新。
      丰记粮行的马车左侧车轮曾经断裂,后来加过一道铁箍。
      每转一圈,泥地上都会多出一条比右侧更深的横痕。
      这种车辙,整个巩县只有一辆。
      走出两里。
      车辙忽然拐下大路,进了一片废弃的桑林。
      顾承安停下脚步。
      前方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
      也听不见车轮声。
      他低头看去。
      车辙进了桑林,却没有继续向前。
      这是陷阱。
      顾承安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一阵拍掌声。
      “不愧是读书人。”
      “还挺机灵。”
      两名壮汉从桑树后走出。
      一高一矮。
      高个手里盘着一条麻绳。
      矮个腰间鼓起一块,像是藏着短刀。
      顾承安认得他们鞋上的泥。
      黑土中混着细碎的红谷壳。
      那种谷壳,是南方赤芒稻脱下来的。
      河洛一带多种麦粟,稻米大多由南面转运。巩县只有丰记粮行曾从洛阳粮市购入一批赤芒稻。
      对方连遮掩身份都没做。
      不是因为蠢。
      而是因为他们没打算让顾承安清醒着回去。
      高个壮汉扭了扭脖子。
      “顾秀才……”
      “哦,不对。”
      “顾落榜。”
      “有人请你在家里歇三日。”
      “你是自己躺下,还是让我们帮你?”
      顾承安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四周。
      桑林西侧是一座废弃染坊。
      围墙塌了一半。
      屋檐下还挂着几根用来晾布的朽竹。
      这里,他来过。
      四年前替人抄契时,染坊还没有荒废。
      里面有三口染缸。
      一口埋在院中。
      两口放在后墙。
      “谁让你们来的?”
      顾承安问。
      高个壮汉笑了。
      “等你躺下,我便告诉你。”
      话音未落。
      他一拳砸了过来。
      顾承安没有往大路跑。
      反而冲进了废弃染坊。
      “自己找死!”
      两名壮汉立刻追上。
      院中满是枯草和碎砖。
      顾承安跨过一道已经倒塌的矮墙。
      高个壮汉紧追不舍,一脚踩上墙边的木板。
      咔嚓!
      木板断裂。
      他的右腿瞬间陷入地下。
      埋在院中的染缸早已干涸,上面覆盖着枯草和薄木板,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壮汉半个身子跌进缸里,膝盖重重撞在缸沿。
      惨叫声响彻院落。
      矮个壮汉越过他,拔出短刀。
      “姓顾的!”
      “老子今天废了你!”
      顾承安抓住屋檐垂下的麻绳,用力一扯。
      三根朽竹同时落下。
      矮个壮汉抬臂遮挡。
      趁这一瞬,顾承安抄起墙边一只破瓦罐,狠狠砸在他握刀的手上。
      短刀落地。
      矮个壮汉怒吼着扑来。
      顾承安避开正面,肩膀却仍被撞中。
      整个人摔在地上。
      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毕竟只是一个长年读书、营养不足的书生。
      算得出地形,不代表打得过两个常年斗殴的壮汉。
      矮个壮汉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跑啊!”
      “怎么不跑了?”
      顾承安呼吸一窒。
      脸上却没有惊慌。
      他看向染坊外。
      “你最好现在就走。”
      矮个壮汉狞笑。
      “吓唬谁?”
      “从这里到县城两里地,便是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不是喊。”
      顾承安道:
      “是烟。”
      矮个壮汉一怔。
      染坊后墙外,不知何时冒起了一股浓烟。
      紧接着。
      一阵急促的锣声响了起来。
      “走水了!”
      “洛堤旧染坊走水了!”
      “火要烧到桑田了,快来人!”
      “快来人!”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大路方向很快传来杂乱脚步。
      洛水旧堤旁住着几十户染工和桑农。
      初春河风正大,一旦火势越过废院,沿堤的桑林和草棚都保不住。
      听见走水,没有人敢不来。
      矮个壮汉脸色骤变。
      “你还有同伙?”
      “我进城前,在桥洞下放了三块石头。”
      顾承安忍着胸口疼痛。
      “石头成品字,是我与宋先生约好的记号。”
      “他若看见,便知道我去了东郊。”
      “刚才我跟车出城时,在路口又折了一根朝东的芦苇。”
      “所以他知道我在这里。”
      “你们堵我时,没发现少了一个人吗?”
      两名壮汉对视一眼。
      他们根本不知道宋先生是谁。
      却已经听见越来越近的呼喊声。
      “走!”
      矮个壮汉顾不上伤人,转身去拉高个同伴。
      两人跌跌撞撞地翻过后墙。
      顾承安没有追。
      他慢慢坐起身,捡起地上的短刀,用袖子裹住刀柄。
      刀身没有刻字。
      木柄上却缠着一截红色粗麻。
      和丰记粮行扎粮袋的绳子一模一样。
      他把短刀收进怀里,来到染坊门口。
      一个瘸腿老人正站在外面,用竹杖敲着一面破铜锣。
      他穿着一件油腻的旧棉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
      身后还跟着七八名提桶赶来的百姓。
      众人冲到后墙,才发现所谓的“火”,只是一堆混着湿草的枯枝。
      烟大。
      火却不旺。
      老人把铜锣往地上一丢。
      “火灭了。”
      “诸位辛苦。”
      一名汉子气得瞪眼。
      “宋骗子,你又拿我们寻开心?”
      “什么叫拿你们寻开心?”
      老人指着湿草堆。
      “这不是火?”
      “再晚来一会儿,不就自己灭了吗?”
      “你——”
      众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人也不在意。
      他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走进染坊。
      “还活着?”
      顾承安拱手。
      “多谢宋先生。”
      宋九章。
      巩县最有名的骗子。
      三年前来到县里,自称做过京官,查过御案,能断人生死、改人气运。
      有人花五两银子求他替儿子改命。
      他收了银子,当夜就在酒楼喝得精光。
      从那以后,人人都叫他宋骗子。
      可顾承安不这么认为。
      一个寻常骗子,不会认得县衙各房官印。
      不会知道官员奏疏的格式。
      更不会在醉后随手写出一篇《伊洛入河疏》,把洛水故道、黄河回水与巩县堤工写得分毫不差,让沈鸿看完沉默了半日。
      “先别谢。”
      宋九章用竹杖挑起地上的断麻绳。
      “你怎么知道老夫今日会从桥洞经过?”
      “不知道。”
      顾承安答得坦然。
      “我只知道宋先生每逢三、六、九,会去西市酒铺等掌柜倒掉酒底。”
      “今日十三,不逢三六九。”
      “可您昨日从县学后墙捡了一张纸。”
      “那张纸与县试有关。”
      “您若想查,一定会来找我。”
      宋九章眯起眼。
      “为什么找你?”
      “因为全县落榜的人里,只有我看了两次榜。”
      “您既然能发现那张纸,便会留意谁发现了榜上的问题。”
      “我在桥下留记号,只是赌您看得见。”
      “赌输了呢?”
      “就挨一顿打。”
      顾承安揉了揉发疼的肩膀。
      “他们只想让我躺三日,暂时不会杀我。”
      宋九章盯着他。
      “你倒拿自己的骨头当赌本。”
      “家里没有别的本钱。”
      “谁说没有?”
      宋九章用竹杖点了点他的太阳穴。
      “这里,不是吗?”
      顾承安没有说话。
      宋九章又问:
      “你明明可以让村里人陪你,为何只身进城?”
      “人多,他们不会动。”
      “他们不动,我便找不到丰记粮行与县试案的直接联系。”
      顾承安取出那把短刀。
      “现在有了。”
      宋九章嗤笑。
      “一截粮行麻绳,证明不了什么。”
      “是证明不了。”
      顾承安看向两名壮汉逃走的方向。
      “可他们不知道。”
      宋九章一怔。
      “什么意思?”
      “我刚才故意把那一截麻绳举给他们看了。”
      “他们会以为我拿到了能够指向丰记粮行的证据。”
      “为了灭掉证据,也为了向主子复命,他们一定会回去。”
      顾承安沿着后墙走出染坊。
      雪地上,两串脚印清晰可见。
      “车辙可以做假。”
      “脚印不会。”
      “冯贵在哪里。”
      “李文修会被带到哪里。”
      “跟着他们,便都能找到。”
      宋九章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仰头大笑。
      “好。”
      “好一个九落郎。”
      “全县都当你输了九年。”
      “他们哪里知道,你是用九年,把巩县的坊巷、旧堤、粮道和渡口都记熟了。”
      顾承安弯腰,仔细看着雪地上的脚印。
      “宋先生。”
      “嗯?”
      “我需要您帮我一件事。”
      “老夫方才已经救了你。”
      “那是您自己想救。”
      顾承安抬起头。
      “这次才是我请您帮忙。”
      宋九章气笑了。
      “说。”
      “回县城。”
      “找沈先生。”
      “告诉他,今夜无论东郊发生什么,都要让县衙典史带人过来。”
      “典史凭什么听他的?”
      “凭这张纸。”
      顾承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契据。
      宋九章展开看了一眼。
      那是顾家与赵万田的三日还债之约。
      下面还有一行刚刚写上的小字:
      若顾承安三日内因故身亡,顾家祖宅立即归赵万田所有。
      字迹模仿得与赵万田有七分相似。
      当然是假的。
      宋九章目光一闪。
      “你要用假契骗典史?”
      “不。”
      “只让沈先生拿给典史看一眼。”
      “看完便说,是我在桥头捡到的,不知真假。”
      顾承安收回契据。
      “典史与县丞不和。”
      “他不会完全相信,却一定愿意来看看赵家在搞什么。”
      宋九章终于认真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利用一份明摆着不可靠的假契。
      不是让典史相信。
      而是给一个本就想抓县丞把柄的人,递上出城的理由。
      顾承安借的不是一纸契据。
      是县衙内部的那道裂缝。
      “你就不怕老夫拿着东西,转头卖给赵万田?”
      宋九章问。
      顾承安道:
      “不怕。”
      “为何?”
      “因为您若想卖,昨日捡到那张纸时便卖了。”
      “不会等到今日,跑两里路来救一个穷书生。”
      宋九章看了他许久。
      最终接过契据。
      “小子。”
      “你这双眼睛,很容易活不长。”
      “所以才要请先生帮忙。”
      顾承安笑了笑。
      “活得长一点。”
      宋九章哼了一声,转身往县城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停了停。
      没有回头。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典史若不到,你便立刻走。”
      “好。”
      “别逞强。”
      “我爹今日也这么说。”
      宋九章沉默一下。
      “有个爹,了不起?”
      “了不起。”
      顾承安答得理直气壮。
      宋九章骂了一句,拄着竹杖走远。
      顾承安沿着雪地脚印,走进桑林深处。
      脚印没有去赵家别院正门。
      而是绕过一片枯塘,通往别院后方的粮仓。
      半个时辰后。
      顾承安伏在一处土坡后,看见两名壮汉从粮仓侧门进去。
      高个瘸着一条腿。
      矮个捂着右手。
      很快。
      粮仓里传出一个男人的怒骂。
      “两个废物!”
      “连个书生都收拾不了!”
      是冯贵。
      顾承安听过他的声音。
      矮个壮汉急忙辩解:
      “冯书吏,那小子有帮手!”
      “他还拿走了咱们的刀。”
      “刀柄上有粮行的红绳。”
      “万一他拿去县衙……”
      啪!
      一记耳光。
      “那便把人转走!”
      冯贵压低声音。
      “告诉赵老爷。”
      “李文修不能再留。”
      “今夜子时,从庄后的洛水小码头走。”
      “船顺故道往东,天亮前便能入黄河。”
      “人呢?”
      “死的,还是活的?”
      粮仓中安静了一瞬。
      冯贵的声音再次响起。
      “随便。”
      “只要不会开口。”
      土坡后。
      顾承安缓缓攥紧了手。
      他放出假消息,本是想逼对方转移李文修。
      可他没想到。
      对方会直接灭口。
      今夜子时。
      距离现在,只剩三个时辰。
      而宋九章带典史赶来,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顾承安看向粮仓后方。
      一辆盖着油布的马车停在那里。
      车下。
      慢慢滴出一线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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