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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两个第一，只写一份答案 藏书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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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中，顾承安与崔行之对坐。
桌上只有一张答纸。顾承安写下“补仓之前，先补实数”，崔行之在旁边添了一句“赈灾为民，不为补账面之齐”。两行字并列，一行切中实务，一行定下原则。
“先算人。”顾承安把孟津县舆图展开，“三处河仓负责七个沿河里，共有多少户、多少人，题中没有写。”
崔行之翻看谢衡留下的急报：“不是漏写，是府衙自己也没有准确数字。去年的户册有六千八百人，春汛前流入的河工、船户和逃荒百姓未曾登记。若按旧册发粮，一定有人冒领，也一定有人领不到。”
“重新清户需要多久？”
“七个里同时进行，一日。”
顾承安摇头：“一日不够。里正逐户登记，至少三日。”
“若只靠里正，确实三日。”崔行之道，“可以让粮仓、寺庙和沿河脚店同时提供名册。粮仓知道谁领过粮，寺庙知道收留了多少流民，脚店知道近期来了多少船户。三份名册互校，先得大数，不必等逐户查完。”
顾承安看了他一眼。
崔行之不仅会写文章。
他知道如何把一件需要三日的事压到一日。
“可以。再算粮。”
二人很快定下临时口粮标准。壮丁每日一升，老人妇孺七合，做河工者另加三合。先按十日准备，不把所有粮食一次发下；水位变化后，再决定是否继续。
急报所说的四千石缺口，是按旧册和一个月赈济期估算。若改为十日一核，第一批真正需要补入河仓的粮食不到一千五百石。
崔行之道：“洛阳官仓可调五百石，偃师、新安各调三百石，还差四百。”
“不从远处调。”
“向孟津粮商购买？”
“官府一旦公开收粮，粮价当天便会涨。”
顾承安想起赵家粮铺。灾年最赚钱的从来不是有粮的人，而是提前知道官府要买粮的人。
“向沿河船队借。”
崔行之皱眉：“漕粮不可擅动。”
“不动漕粮。洛阳至孟津每日有商船运粮、盐、布和木料。官府不买，只征用船上愿意出售的一部分民粮，以十日后洛阳官仓粮票偿还，再补一成脚钱。”
“商人凭什么愿意？”
“因为官仓粮票可以抵下一季入城仓费。对往来洛阳的粮商而言，比现银更方便。”
崔行之思索片刻，提笔在旁边记下：“粮票须编号，一船一票，十日内可以转让，不得重复兑付。”
“还要公开每日兑付数。”
“防止粮票被压价收走？”
“也防止官仓事后不认。”
两个人越写越快。顾承安熟悉底层如何领粮、如何做工，崔行之擅长把零散办法整理成能够执行的规程。一人提出漏洞，另一人补上；一人把方案拉得太大，另一人便算出需要多少人手和时间。
最初那支笔在顾承安手中。
写到中途，他自然地递给崔行之。崔行之没有客气，接过去重排段落，把“清户、定粮、调运、发放、复核”分成五项。顾承安则在另一张草纸上核算车马和水运损耗。
一个时辰后，答纸只写满四页。
没有辞藻。
没有引经据典。
第一日清户。
第二日调粮。
第三日开始以工代赈。
十日后重新核定。
一千五百石粮从三路入仓，另以商船粮票补足四百石。每一批粮食由谁押运、在哪里交接、损耗上限多少，全都写得清楚。
最后署名时，两个人却停了下来。
“你先写。”崔行之道。
顾承安问：“为什么？”
“第一句是你写的。”
“最后的规程是你整理的。”
“粮票是你提出的。”
“编号和抵仓费是你补的。”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若是各写一篇，自然要争谁的名字在上。可这份方案从第二行开始便分不出哪句话只属于一个人。
顾承安把答纸横过来，在左边写下“巩县顾承安”。
崔行之明白了。
他在同一行右边写下“新安崔行之”。
两个名字并列。
没有上下。
藏书楼门打开时，谢衡刚好回来。
他先看方案，没有看署名。读到商船粮票可以抵仓费时，停下问道：“洛阳官仓凭什么同意？”
崔行之答道：“仓费本就是商船入城后缴纳。以未来仓费抵今日民粮，不必让官仓立刻出银。”
“若粮票流入投机者手中，被人大量低价收购呢？”
顾承安道：“允许转让，却规定每家粮商抵扣仓费不得超过应缴的一半。即使有人收票，也必须有真实粮船入城才能使用。”
“若春汛未至，孟津并不缺粮？”
“第一批只补一千五百石。若十日后确认无需继续赈济，其余调粮立即停止。多出的粮仍归河仓正常使用，不会腐坏。”
谢衡连问七个问题。
二人有五个当场回答。
剩余两个，他们没有强辩，只在方案旁边注明需要孟津县提供水位与商船数量后再定。
谢衡看完，终于拿起那张署名页：“为什么并列？”
“文章是一起写的。”顾承安道。
“总有一个人出的主意更多。”
崔行之答道：“若一定要分，便要把整份方案拆开。拆开之后，两边都不完整。”
谢衡点了点头：“两个都想当第一的人，至少没有为了把名字写在前面，耽误真正的事。”
他当着二人的面，在方案末尾盖下学政私印：“此策今日送往河南府衙。能不能采用，由通判、知府与孟津县共同决定。本官只负责告诉他们——这是本届府试首场第一与第二共同所作。”
走出藏书楼后，崔行之问：“顾兄觉得府衙会用吗？”
“会用一部分。”
“为何不是全部？”
“我们没有去过孟津三处河仓，只看一张急报。写得再全，也可能与当地不合。”
崔行之笑道：“青云书坊把你说成无所不能的寒门奇才。你倒先给自己的方案挑毛病。”
“若一篇文章真能解决所有事，官府还养那么多人做什么？”
“顾兄不怕这话被书坊听见？”
“听见更好。免得下次给我定价太高，卖不出去。”
两人走到府学门前。各自的随行人都在等候。
崔家的马车宽大，车夫和书童衣着整齐。周横则蹲在街边吃炊饼，旁边还放着替顾承安留的一碗羊汤。
“你们谁赢？”周横起身问。
“没分。”
“写了一样？”
“合写一份。”
周横明显不满意：“那不是白来？”
“署了名。”
“谁在前？”
“并排。”
周横想了想：“也成。下次再压他。”
崔行之的书童听见这句话，气得瞪眼。崔行之本人却已经上车，只从车帘后留下一句：“第二场，我不会并排。”
顾承安喝了一口羊汤：“我也没打算。”
当日下午，联合方案送入河南府衙。
林正肃看完前两页便放下：“两个尚未取得功名的童生，也敢安排三处河仓？”
许鹤年没有反驳，只把第三页推到他面前：“通判大人先看商船粮票。”
林正肃看完，神情略有变化。
孟津急报确实让府衙为难。若公开购粮，洛阳粮价必涨；若从官仓长途调运，十日内未必到得齐。以民粮换未来仓费，既不立刻动用现银，也不会扰动市价。
“谁想的？”
“方案没有分别标注。”
“去问。”
“没有必要。”
许鹤年道：“署名既然并列，功劳便只能并列。大人若一定拆开问，反而显得府衙更在意给谁记功，而不是方案能不能用。”
林正肃看了他一眼：“你最近似乎越来越替顾承安说话。”
“我替能用的办法说话。”
许鹤年取出孟津水位急报，与方案放在一起：“春汛还有十日。先按他们的第一步清户，不花银，也不调粮。明日便能知道缺口是不是四千石。”
林正肃沉默片刻，提笔写下批复。
“先行清户。”
四个字。
方案没有被全盘采用。
却真正走出了藏书楼。
第二日，河南府衙贴出告示，孟津七里同时清查赈济户口。告示末尾没有隐去二人身份：
“清户之法，取自府试考生顾承安、崔行之合议。”
这是顾承安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河南府正式政务告示上。
不是案首故事。
不是书坊宣传。
是一个被府衙实际采用的办法。
消息传回试舍时，第二场考牌也同时送到。
梁绍看完考牌，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明日第二场，算学、公文、律例各一题。”
陈望倒吸一口气：“府试何时考过算学？”
书吏把谢衡的原话一并带来。
“会写大道理的人太多。”
“本届府试，要看谁算得清一袋粮，写得明白一封公文，也知道手中的权力不能越过哪条律。”
七号院众人齐齐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刚刚靠算粮写出被府衙采用的方案。
所有人都以为。
第二场又是他最擅长的题。
只有顾承安自己知道。
县试九年。
他经义读了无数遍。
算学。
却只学过最基础的田亩和钱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