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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榜上有鬼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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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顾山便起了。
他在灶房烙了两张糠饼。
一张给顾承安。
一张塞进自己怀里。
父子二人没有惊动柳娘子和顾清禾,摸黑出了门。
山路上结着一层薄霜。
顾山走在前面,肩上扛着柴刀。
顾承安走在后面,怀里揣着《大晟科场式》和三枚铜钱。
一路上,父子俩没说几句话。
走到洛水旧堤旁的石桥,顾山停下。
桥下水流不深,两侧仍结着薄冰。过桥之后沿官道再走三里,便是巩县东门。
“爹送你过去。”
“不用。”
顾承安道:
“你不是还要上山砍柴吗?”
“少砍一日,饿不死。”
“我去查县试,你拿着柴刀跟在旁边,别人反而会防着。”
顾山想了想。
“有道理。”
他把怀里的糠饼也掏出来,塞给儿子。
“拿着。”
“你吃什么?”
“回家吃。”
顾承安知道家里已经没有吃的。
顾山也知道他知道。
父子二人僵持了一会儿。
顾承安将糠饼掰成两半,一半还给父亲。
“一人一半。”
顾山没有再拒绝。
他接过糠饼,咬了一口。
“今日若没查到,也别急。”
“嗯。”
“若有人欺负你,就往回跑。”
“嗯。”
“爹腿脚还行。”
“真动起手,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顾承安看了一眼父亲花白的鬓角。
“知道了。”
顾山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
“承安。”
“爹。”
“别怕输。”
“回家就行。”
说完,他扛着柴刀往山道走去。
顾承安站在原地。
一直等父亲的背影消失,才转身过桥。
……
县城西门刚开。
最早进城的是卖菜的农户和运柴的脚夫。
顾承安混在人群里进了城,没有直接去县学。
冯贵在县衙礼房做了二十多年书吏。
每日辰时进衙。
进衙前,必去西街丁记饼铺买一张羊油饼。
这件事,顾承安三年前替礼房誊抄县志时便知道。
可今日。
他在丁记饼铺门外等到辰时三刻,也没有看见冯贵。
不对。
县试刚放榜,礼房正是最忙的时候。
冯贵没有告假,不该迟到。
顾承安走进饼铺。
“掌柜的,一张羊油饼。”
“三文。”
顾承安将一枚铜钱放在柜上。
掌柜瞥了一眼。
“一文钱买什么羊油饼?”
“买不起。”
顾承安拿起旁边一块已经冷硬的糠饼。
“我用这个换。”
掌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这破饼,喂狗狗都嫌硬。”
“所以不换饼。”
顾承安笑了笑。
“换句话。”
他将那枚铜钱往前推了一寸。
“冯书吏今日为什么没来?”
掌柜打量他两眼。
“你找冯贵做什么?”
“家中有个晚辈想报名县学,请他通融。”
“那你来晚了。”
掌柜收起铜钱。
“冯书吏昨夜便出城了。”
“去了哪?”
“这可不值一文。”
顾承安又放下一枚铜钱。
掌柜伸手去拿。
顾承安却用指尖按住。
“先说。”
掌柜啧了一声。
“丰记粮行。”
“我昨夜打烊时,看见粮行的马车来接他。”
“车往东门去了,八成是沿洛水旧堤去了赵家洛水庄。”
顾承安松开手。
两枚铜钱。
让冯贵开口,当然不够。
但能让一个想占便宜的人,说出冯贵去了哪里。
第三枚铜钱还在。
顾承安转身离开饼铺。
没有去洛水庄。
也没有追冯贵。
对方在昨夜出城,说明已经察觉风险。
此时去追,只会一头撞进他们准备好的陷阱。
他去了县学。
红榜前依然围着不少人。
落榜者不甘心。
看热闹的人也不嫌事大。
榜首李文修站在人群中,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崭新的青色长衫。
不少人围着恭贺。
“李案首日后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同乡。”
“以李兄的才学,府试也是手到擒来。”
李文修脸上带着笑。
笑得却有些僵。
有人让他讲讲案首文章。
他只推说昨夜饮酒太多,记不真切。
顾承安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李文修。”
声音不大。
四周却慢慢安静下来。
李文修看见他,脸色微微一变。
“顾兄。”
“有事?”
“想向你请教一句。”
顾承安穿过人群。
“你在策问中写,‘朝廷今岁减北河三闸丁银,以恤河夫’。”
“这一句写得很好。”
“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看到的消息?”
李文修的眼神闪了一下。
“自然是邸报。”
“哪一日的邸报?”
“我……不记得了。”
“二月初十。”
顾承安替他回答。
“县试最后一场是二月初八。”
“李案首是在考场里看见了两日后的邸报?”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文修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顾承安。”
“你自己落榜,便要污蔑我?”
“那篇文章是书铺抄出来的,谁能证明是我所写?”
“说得对。”
顾承安点头。
“文章抄本可能有假。”
“所以我还有第二个问题。”
他抬手指向红榜。
“替你保结的何正德,去年腊月已经病故。”
“你报名是在正月十六。”
“请问李案首,是怎么请一个死人亲笔作保的?”
这一次。
红榜前彻底安静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榜首。
何正德在县学颇有名望。
他去年病死,不少人都去吊唁过。
“会不会是同名?”
有人低声问。
顾承安道:
“榜上写得很清楚。”
“何正德,年五十七,城南廪生。”
“巩县只有一个。”
李文修的额头渗出细汗。
“我报名的事,都是族叔经手。”
“保结人是谁,我并不清楚。”
“那便请李兄和我一起去礼房问清楚。”
顾承安向旁边让开一步。
“若是礼房误录,我当众向你赔罪。”
“若不是……”
他看着李文修。
“便请县衙重验保结,复核墨卷。”
李文修没有动。
围观者的目光像针一样落在他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忽然,人群外传来一声呵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两名衙役拨开人群。
一个青衣小吏走了进来。
顾承安认得。
县衙礼房经承,钱六。
也是昨日榜后把李文修从县学后门带走的人。
钱六扫了顾承安一眼。
“县试名次由县尊与诸位考官共同评定。”
“岂容一个落榜考生在这里信口雌黄?”
顾承安拱手。
“钱经承,我问的是保结程序。”
“《大晟科场式》第十七条:县试放榜后三日之内,考生可就籍贯、年甲、保结、弥封与誊录程序具状陈告。”
“学生不争考官文章高下,只请礼房核验程序。”
钱六脸色一沉。
“你一个连考九年不中的人,也敢拿科举例压我?”
“正因为考了九年。”
顾承安平静道:
“所以每一条,我都记得。”
人群中不知是谁笑了一声。
钱六的脸色更难看。
顾承安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申诉状。
“我要具结申诉。”
“请礼房收文。”
钱六没有接。
“今日休沐。”
“礼房不收。”
“今日不是休沐。”
“礼房清点县试文书,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那便请给我一张拒收回执。”
顾承安将申诉状向前递了一寸。
“写明今日二月十三,顾承安依法递状,礼房拒收。”
钱六死死盯着他。
收了状纸,礼房便必须登记收文时辰,并在取中名册封发洛阳之前作出回复。
不收,又要留下拒收凭证。
只要顾承安拿着凭证告到府衙,礼房便要承担阻拦考生申诉的责任。
他忽然发现。
这个全县人眼中的九落郎,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好对付。
“谁说不收?”
钱六一把夺过申诉状。
“明日再来听信!”
说完,他抓住李文修的胳膊。
“县尊召见案首。”
“跟我走。”
李文修像是终于找到脱身的机会,跟着他匆匆离去。
经过顾承安身边时。
顾承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能换一次卷。”
“就能灭一次口。”
李文修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钱六用力拉了他一把。
二人很快消失在县学侧门。
围观的人没有散。
有人看顾承安的眼神已经变了。
过去九年,大家笑他,是因为他确实年年落榜。
可死人保结之事,就写在红榜上。
只要识字,人人都看得见。
“难道这次县试真有问题?”
“李文修刚才为什么不敢去礼房?”
“顾承安的卷,不会真被换了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
顾承安转身离开。
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
申诉状进了礼房。
死人保结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现在,该看对方怎么应对了。
他刚走到街角。
沈鸿从一间书铺里走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没有停步。
沈鸿只说了一句话。
“冯贵昨夜不在洛水庄正院。”
顾承安目光微凝。
“那辆车出东门以后,没有走洛阳官道,而是沿洛水旧堤去了庄后的粮仓。”
“赵家的洛水粮仓。”
沈鸿说完,走入人群。
顾承安没有回头。
他的袖中,还剩最后一枚铜钱。
他走到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孩子面前。
“想不想挣一文钱?”
孩子眼睛一亮。
“想!”
顾承安俯身,在他耳边低声交代几句。
孩子接过铜钱,飞快跑向县学后门。
不到一刻钟。
一个消息便会传进李文修耳中。
顾承安已经找到了被调换的墨卷。
今夜便会带着墨卷去见县令。
这是假的。
可若冯贵与赵家相信是真的。
他们一定会动。
而顾承安要找的。
正是他们动起来时露出的那条尾巴。